第九十章
1894。平壤。旅顺 by 寒禅
2018-5-28 06:01
第九十章 成谶
**************************************
“‘十六日拂晓,朔宁支队由玄武门,元山支队由七星门,师团主力之先头部队由西海门,同时进城。在大道上的混成旅团,远见各纵队一齐拥入城内,方知平壤城陷落,遂在其他各部队之后,于午前十时许,由南门进入城内。各部队入城以后,吹奏君之代,三呼天皇陛下万岁,凯歌震地,面溢喜色。原通清军之韩人,早已四方逃散。受其影响,无知平民也扶老携幼,哭泣着向城外逃去。因此,这样大的一个城池,极少看到韩人的影子,满街都是生气勃勃的日军士兵。’”
**************************************
“别乱说!”岳冬正苦于无计可施,也没在意三儿的心情,更不会知道他已经想得那么远,只觉得这时候还说些泄气话就不免让人烦气。这时留意到附近有水声,自己走了一整天也口渴,便决定先喝点水再算:“咱们就在这儿休息吧!我去找水给你!”说完便把洋枪包袱放下,脱下湿透的号衣,取出水壶,光着上身走去。
三儿此刻靠在一树边上,仰头看着星空,看着看着,就想起了小时候娘亲跟自己说,天上的每一颗星,其实代表着这世间上的一个人……“亮的那颗就是娘的,旁边那颗暗的就是三儿的!”
“为什么娘是亮的那颗呀?”小三儿不忿地问。
“大人就是亮的嘛!三儿快高长大,那颗星不就亮起来吗?”
“好!我以后就多吃点东西,快高长大,要比娘的那颗更亮!”
“好!”三儿母亲也满足地笑了,把小三儿一搂入怀。
想到这儿,三儿的眼泪也就哇哩哇啦地流下。
为什么……娘的那颗星还未淡下来,三儿的那颗亮起来不过几年……就要灭了?
我死事小……家里就我一个儿子能养大……如今白头人送黑头人……还不是要了她的命吗?
星光继续淡淡地洒落各处,身边的洋枪闪烁着金属的光芒。三儿默默地看着洋枪,也看到洋枪旁边那岳冬一直带在身上的布袋。
既然我希望能看见娘亲,我又怎忍心让岳大哥回不去见兰儿?
三儿伸手拿过洋枪,但拿起才觉得枪身太长难以朝着自己再开枪,便想起岳冬身上带着一支短的,记得是当日岳冬兴高采烈的拿着它跟自己说左叔叔任命了他为亲军哨官,便在包袱里找。找到了,又寻思当日岳冬是如何教自己开枪的。
大概记起了,上膛。
枪口,对准自己的眉心。
手抖颤着,汗水眼泪不停地流,脑海则不停地闪过从小到大和娘亲生活的点点滴滴,直到最后,就是娘亲那慈祥温柔的微笑。
“娘……孩儿不孝……”三儿闭着眼的泣不成声。
岳冬从远看见,马上飞扑过去,一手夺过洋枪。
“疯了你?!”岳冬怒道。
三儿泪流满脸:“我不能害你呀!”
“我害死这么多人,早就应该死了!”
“一个人死总好过两个人死呀!”
“你死了的话,我马上跟你死在这儿!”
三儿猛地摇头:“你还可以见到你的兰儿,但……但我是见不了我娘的了……”又说:“还记得我的遗书吗?……就托你给我娘捎个话,叫她不要伤心,就把你当儿子……要她好好活着……”
岳冬见三儿这样子,鼻子也不自觉的酸了,但听见“兰儿”,左叔叔临死前的一幕仿佛历历在目,其声音犹在耳边:“……兰儿……兰……儿!”
遭逢丕变,死里逃生,竟然连左叔叔的遗愿也忘了!竟然把这一直是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意义也忘了!
还有……还有她肚子里的,两个人的────孩子!
一股热流瞬间从心脏扩散到全身,岳冬的眼神再次绽放出强烈的求生意志来!
“谁都不用死!有什么想跟你娘说,你自己跟她说!”岳冬抓紧三儿的手,又道:“记住!你一定可以见到你娘,我也一定可以见到我的兰儿!”
**************************************
旅顺沛然大雨,整个市街白茫茫一片,然而人却越来越多,数百把伞不断从两旁涌出,把几里长的大街逐渐淹没。
“勇兵平壤溃败,左军门尽节,倭军长驱直进,直逼鸭绿江……”为首的是几个报贩,他们不断在大街上来回的叫喊。刚闻讯的人们则四处奔走,拍门相告,尤其是告诉那些有亲人当勇兵出国的亲人朋友。
“怎么可能?!”“不可能!”“之前不是说打胜仗吗?怎么一下子又说溃败了?”大雨下人们议论纷纷。
“后来说倭人添了几路大军合围平壤嘛!”
“不到你不信!钱店前几天就开始挤满了人,全都是洋人,都是取现的!”
“对对对!码头这几天也多了很多洋人,行李都是一车一车的,都是回国的,看来就是怕倭人打过来!”
“洋人都这样了,还有假的吗?”“他们肯定最先知道的!最迟肯定都是咱们老百姓!”
“连左军门都死了,奉天还有谁能挡住倭人?靠那些见匪就跑的勇兵吗?”
“对!”“我看不一会功夫就打到奉天了!”
“旅顺为北洋门户,说不定会打到这儿呢?”
“惨了……咱们是不是也该收拾收拾了?”
……
心兰从旁边一阴晦的布匹店铺里慢慢步出。
“姑娘!布匹还要不要?”后面的掌柜喊着。
心兰仿佛没有听见,还是一步一步的往大街走去。
步履蹒跚,面无表情,恍如行尸走肉。
走出帐棚,哪怕大雨倾盆而下,一身湿透,也再没有反应。
眼睛,也仿佛再阖不上。
大雨中就这么一个人愣着,哪怕身边的人皆报以怪异的目光,交头接耳,世界,仿佛只剩下自己一个。
对,只剩下自己一个了。
欲哭无泪,欲喊无声。心里那说不出的痛,已盖过所有知觉。
此前左宝贵只对军中人和挚友透露过,此行出征恐怕是一去不返,他始终没有向自己最疼爱的心兰透露过半句,但作为他的女儿又怎会不知道?这些担惊受怕的日子里,心兰经常想到的,也最怕想到的一句话就是──── 一语成谶。
一语成谶……
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那柔弱的躯体如木偶的提线断了一样倒在泥洼子上。四周的人马上上前围观……**************************************雨还未停下。
“前方有烟!应该有村庄吧!”满头大汗的岳冬看见远处有烟,早已精疲力尽的他不知哪来的又来了些力气。
岳冬和三儿如此又走了两天。虽然曾碰见朝鲜百姓,但都是个别的山野村夫,言语不通,见了两人转头就跑,岳冬喊也喊不住。而两人带上的果子也早就吃光了,饿得在地上找野菜吃,也生不了火,挖上来拍了拍连泥块就吃下去了,碰上有水就去喝一肚子水,或朝天张口喝雨水。
没有吃的,三儿此时已经病入膏肓。伤口开始腐烂,风餐露宿,烧始终未退,一脸苍白,一身冷汗还在发抖。双手也早抓不住岳冬的身子,要以布条绑紧。现实如此,岳冬也觉得三儿真可能撑不下去了,心如刀割,但在其面前始终坚毅不屈,生怕三儿就此放弃。
“饿呀……”此时三儿在雨中伏在岳冬的肩膀,奄奄一息,也不再求岳冬放下自己,因为自己死了,岳冬自然会把自己放下。
“前面有烟,应该有人,有人就有吃的了!”岳冬又加快脚步。见三儿没有答话,担心他快有吃的才没救,又跟他说:“别睡呀!……说话呀!……快有吃的了!”
三儿知道岳冬害怕自己一睡不起,也想到该说些什么:“岳大哥……其实……我真的……很喜欢小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