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濁水,試潑皇孫
莫若淩霄 by 月關
2023-6-4 00:06
韋氏是先被帶進宮來的。
唐仲平的棺材,現在暫停在太仆寺,就算他現在還是太子,也沒有拉進宮來的道理。
而韋氏走到萬象神宮前時,令月公主“恰好”到了,這個時間拿捏,自然是極準。
令月公主事前,確實不知道葉東來要做這件事。
但是當事成之後,葉東來告訴她,她的第壹個麻煩已經解決,唐治的第壹個麻煩已經開始,她才知道胞兄唐仲平,竟已被葉東來所殺。
令月公主與這位兄長的確談不上有多麽深厚的感情,但要說殺意,其實也沒有。
如今事實已成,她淡淡傷感之余,也知道自己該抓住這個機會,而不是與葉東來反目。
所以,自賀蘭聖人復出,便壹直蟄伏不動的令月公主,立即吩咐她的隱藏人手,盯著韋氏動靜。
韋氏這邊與棺槨壹進城,令月公主便知道了。
她是刻意選擇了與韋氏意外相逢的壹幕。
見了韋氏,她便悲傷詢問,兄長因何被殺。
其實,韋氏對此也是懵的,她還擔心自己也是要被殺的目標。
是誰想殺他夫妻?韋氏想不出第二個人來,她懷疑的只有唐治。
其實這種懷疑毫無理由,只因她清楚,唐治不是她的骨肉,她對唐治早已懷了殺心。
因而,她也覺得唐治是有心要殺他們的。
即便殺人者不是唐治,那麽把這樁罪名引向唐治,顯然也是對她最有利的。
這就像鬼方王後之死,殺人者不是大王子沒關系,是大王子對他最有利,那麽,他就會指證大王子。
然而,唐治畢竟是她“親兒子”,現在又是皇太孫,她還有圖謀,是不能直接指認唐治,與唐治撕破面皮的。
唐仲平被殺時,她不在場。
她的指證,只能惡心唐治,卻不能做為實據,但因此壹來,她以後可就沒機會給唐治下毒了。
因此,韋氏只是啼哭,也說不清究竟是誰,要殺苦命的庶人唐仲平。
不過,顛三倒四之間,她倒是提到,頭壹天皇太孫唐治曾來山上問安,因為唐治代天子耕籍田壹事,父子倆曾發生了壹些口角,皇太孫被父親壹通責罵。
當然,韋氏這麽說的時候,壹點往唐治身上引罪的意思也沒有。
她提起這件事,只是想說明,頭壹天唐仲平還中氣十足,有精神頭兒教訓兒了呢,結果第二天就壹命嗚呼了,這人生何等無常。
至於妳聽著會不會產生什麽聯想,那就不關她的事了。
令月公主聽了暗暗高興,直到現在,她也不明白二哥夫妻倆和他們最有出息的兒子,明明可以父子相濟,為何卻搞成這般模樣。
只能歸咎於性情使然了。
不過,二哥家裏這般內鬥,顯然是對她有利的。
她只要稍稍地推波助瀾……
令月公主拉住嫂子,又是說又哭,故意地拖延著時間,果然等來了唐齊、唐修和唐小棠。
雖說唐齊、唐修跟父親的關系也很壹般,但孝道是從小深入他們思維的東西。
父親可以淡漠,但他們不能有所怨言。
如今父親橫死,兄妹三人的悲傷是毫無虛假的。
唐齊垂淚詢問父親死因,韋氏哭天抹淚的將她對令月公主說的壹番話又說了壹遍。
她以感慨的語氣說起頭壹天唐治問安,被父親嘲諷訓斥時,令月公主卻是臉色壹變,立即叫了壹聲:“嫂嫂,莫叫母親等的久了,我們還是快點去億歲殿吧。”
韋氏也是立即住口,關於唐仲平和唐治的口角沖突,只提了個開頭。
如此欲言又止,指向反而更明顯了。
唐齊和唐修臉色齊齊壹變。
唯有唐小棠,還沒品出韋氏言外之意,站在那兒,只是抹著眼淚。
唐修性情粗獷,按捺不住道:“母親,難不成三弟他竟然……”
韋氏正是在此鋪墊,回頭再找機會把唐治和他們並非壹母同胞兄弟的事說給他們知道。
自家江山,加上自己生父的血仇,不怕他們不站在自己壹邊,齊心協力算計唐治。
但這時候,當著令月公主的面,反而是說不如不說。
韋氏立即神色閃躲地道:“妳這孩子,胡思亂想什麽,娘只是說,妳父親前壹日還是中氣十足,誰想到才壹天功夫,便沒了氣息,人生變化無常,莫過於……”
“母親、姑母、大哥二哥,小妹……”
唐治也是暗暗做了壹番心理建設,深吸壹口氣,佯作壹無所知的樣子,匆匆趕過來。
“妳們也在這裏啊,出了什麽事了,祖母為何急詔……小妹,妳們哭什麽?”
唐小棠“哇”地壹聲,又哭出聲來,淚如雨下。
她壹把撲進唐治的懷抱,泣不成聲地道:“三哥,父親他……被人刺殺了!”
“什麽?”
唐治臉色驟變,急急看向韋氏。
韋氏垂淚點頭,哽咽道:“治兒,是真的。妳父親……昨夜在典牧署的山上,被人壹劍刺中心口,被發現時,已……已然不在人世了。”
“什麽……”
唐治努力地想要淚如泉湧,真要是突然聽說此事,沒準他還真能成功。
可是,他昨天夜裏就知道了,為了如何應對此事,還折騰了壹宿,心理變化早就完成了。
現在想要說哭就哭,這淚還真流不下來。
好在,眼睛總算是被他憋紅了,唐治紅著眼睛道:“兇手是誰,可曾抓到了他?”
韋氏黯然搖頭:“娘是久等妳爹不見回來,才出去尋找。那時天色已經暗了,娘親膽子小,喚了典牧署的小吏陪同,發現妳爹時,他已……”
韋氏舉袖掩面,嚶嚶地哭了起來。
唐治咬牙切齒:“不管他是誰,掘地三尺,我也要把他找出來。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我定要把他千刀萬剮,粉身碎骨!”
唐齊壹旁暗觀三弟神色變化,見他咬牙切齒,恨意不假,心中疑慮稍去。
說起來,自從唐治被立為皇太孫,他爹自然就成了他最麻煩的存在。
壹旦他登基稱帝,這個爹怎麽辦?
要不要尊為太上皇啊?
可之前,他爹這個皇帝,又是被他帶兵拉下來的,這父子倆……
皇權至尊,這張寶座,他們兩父子又素來感情淡漠,真要說是唐治下的手,唐齊覺得也不無可能。
但,唐治沒哭,只是紅了眼睛。
而且,他咒罵兇手時的恨意壹點也不像假的。
唐齊反而更傾向於相信三弟無辜了。
因為,如果三弟是真兇,為了掩飾,此時此刻,反而會掩面號啕吧?
但,三弟並沒有掩飾他與父親之間感情的淡漠。
但,身為人子,該他承擔的,他也並沒有推卻。
同壹個舉動,不同人看在眼中,解讀也就不同。
唐齊這麽想,說到底,還是從感情上,壓根兒不甚相信三弟能幹出這等有悖人倫的事兒來。
令月公主美眸壹閃,見乾元門口文武百官、皇親國戚,正紛紛而來,不想他們再與唐治在這明堂前議論壹番。
這個時候,在場的人以唐治身份地位最高,壹旦風向調子被唐治所左右,她便不好掀起更大風浪了。
她在群臣中,包括皇親國戚中,早已按排了壹些人手,就等著在母親面前發難呢。
到時候,韋氏必然也會站出來。
當唐治成為弒父的最大疑兇的時候,看他還如何做眾臣的副君,天下的副主!
令月公主馬上拾袖拭了把眼淚,哀聲道:“母親老年喪子,必然更為悲慟,她老人家已經如此高齡,豈能受得這般打擊,我們快去探望她吧。”
韋氏連忙響應,兩位長輩都如此說了,唐治三兄弟和唐小棠自然不會再說什麽,唐治便搶上壹步,與唐齊壹起,攙扶著韋氏,往億歲殿趕去。
唐修跟在後面,想到方才母親和姑母欲言又止的神態,看向三弟的神情,還是不免有些狐疑。
母親再不喜歡三弟,也沒道理把殺父之仇,硬栽到他身上的可能。
三弟,可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