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雕俠侶

金庸

修真武俠

主要講述了南宋末年,楊過和小龍女經歷了壹番淒美愛情與江湖恩怨的故事。壹樣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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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英雄大宴

神雕俠侶 by 金庸

2018-9-4 22:30

  
  次日楊過在廳上用過早點,見郭芙在天井中伸手相招,武氏兄弟卻在旁探頭探腦。楊過暗暗好笑,向郭芙走去,問道:“妳找我麽?”郭芙笑道:“是啊,妳陪我到門外走走,我要問妳這些年來在幹些什麽。”楊過噓了口長氣,心想那真壹言難盡,三日三夜也說不完,而且這些事又怎能跟妳說?
  二人並肩走出大門,楊過壹側頭,見武氏兄弟遙遙跟在後。郭芙早已知道,卻假裝沒瞧見,只向楊過絮絮相詢。楊過詳說初入重陽宮時她父親如何打得群道落花流水,他如何作弄鹿清篤,盡揀些沒要緊的閑事亂說壹通,東拉西扯,惹得郭芙格格嬌笑。
  二人緩步行到柳樹之下,忽聽得壹聲長嘶,壹匹癩皮瘦馬奔將過來,在楊過身上挨挨擦擦,甚是親熱。武氏兄弟見了這匹醜馬,忍不住哈哈大笑,走到二人身邊。武修文笑道:“楊兄,這匹千裏寶馬妙得緊啊,虧妳好本事覓來?幾時妳也給我覓壹匹。”武敦儒正色道:“這是大食國來的無價之寶,妳怎買得起?”郭芙望望楊過,望望醜馬,見二者壹般的骯臟潦倒,不由得格的壹聲笑了出來。
  楊過笑道:“我人醜馬也醜,原本相配。兩位武兄的坐騎,想來神駿得緊了。”武修文道:“咱哥兒倆的坐騎,也不過比妳的癩皮馬好些。芙妹的紅馬才是寶馬呢。以前妳在桃花島上早見過的。”楊過道:“原來郭伯伯將紅馬給了姑娘。”
  四個人邊說邊走。郭芙忽然指著西首,說道:“瞧,我媽又傳棒法去啦。”楊過轉過頭來,只見黃蓉和壹個年老乞丐正向山坳中並肩走去,兩人手中都提著壹根桿棒。武修文道:“魯長老也真夠笨的了,這打狗棒法學了這麽久,還是沒學會。”楊過聽到“打狗棒法”四字,心中壹凜,卻絲毫不動聲色,轉過頭來望著別處,假裝觀賞風景。
  只聽郭芙道:“打狗棒法是丐幫的鎮幫之寶,我媽說這棒法神妙無比,乃天下兵刃中最厲害的招數,自不是十天半月就學得會的。妳說他笨,妳好聰明麽?”武敦儒嘆了口氣,道:“可惜除了丐幫幫主,這棒法不傳外人。”郭芙道:“將來如妳做丐幫幫主,魯幫主自會傳妳。這棒法連我爹爹也不會,妳不用眼熱。”武敦儒道:“憑我這塊料兒,怎能做丐幫幫主?芙妺,妳說師母怎會選中魯長老接替?”郭芙道:“這些年來,我媽也只掛個名兒。丐幫大大小小的事兒,壹直就交給魯有腳長老辦著。我媽聽到丐幫中這許多啰哩啰唆的事兒就頭痛,她說何必老這樣有名無實,不如幹脆叫魯長老做了幫主。等魯長老學會打狗棒法,我媽就正式傳位給他啦。”
  武修文道:“芙妹,這打狗棒法到底是怎樣打的?妳見過沒有?”郭芙道:“我沒見過。咦,我見過的!”從地下檢起壹根樹枝,在他肩頭輕擊壹下,笑道:“就是這樣!”武修文大叫:“好,妳當我是狗兒,妳瞧我饒不饒妳?”伸手作勢要去抓她。郭芙笑著逃開,武修文追了過去。兩人兜了個圈子又回到原地。
  郭芙笑道:“小武哥哥,妳別再鬧,我倒有個主意。”武修文道:“好,妳說。”郭芙道:“咱們去偷著瞧瞧,看那打狗棒法究竟是個什麽寶貝模樣。”武修文拍手叫好。武敦儒卻搖頭道:“要是給師母知覺咱們偷學棒法,定討壹頓好罵。”郭芙慍道:“咱們只瞧個樣兒,又不是偷學。再說,這般神妙的武功,妳瞧幾下就會了麽?大武哥哥,妳可真算了不起。”武敦儒給她壹頓搶白,只微微壹笑。郭芙又道:“昨兒咱們躲在書房裏偷聽,我媽罵了人沒有?妳就是壹股勁兒膽小。小武哥哥,咱們兩個去。”武敦儒道:“好,好,算妳的道理對,我跟妳去就是。”郭芙道:“這天下第壹等的武功,難道妳就不想瞧瞧?妳不去也成,我學會了回來用這棒法打妳。”說著舉起手中樹枝向他壹揚。
  他三人對打狗棒法早就甚為神往,耳聞其名已久,但到底是怎麽個樣兒,卻從來沒見過。郭靖曾跟他們講述,當年黃蓉在君山丐幫大會之中如何以打狗棒法力折群雄、奪得幫主之位,三個孩子聽得欣慕無已。此刻郭芙倡議去見識見識,武郭儒嘴上反對,心中早就壹百廿個的願意,只裝作勉為其難,不過聽從郭芙的主意,萬壹事發,師母須怪不到他。
  郭芙道:“楊大哥,妳也跟我們去罷。”楊過眺望遠山,似乎正涉遐思,全沒聽到他們的話。郭芙又叫了壹遍,楊過才回過頭來,滿臉迷惘之色,問道:“好好,跟妳去,到那裏啊?”郭芙道:“妳別問,跟我來便是。”武敦儒道:“芙妹,要他去幹麽,他又看不懂,笨頭笨腦的弄出些聲音來,豈不教師母知覺了?”郭芙道:“妳放心,我照顧著他就是了。妳們兩個先去,我和楊大哥隨後再來。四個人壹起走腳步聲太大。”
  武氏兄弟老大不願,但素知郭芙的言語違拗不得。兄弟倆當下怏怏先行。郭芙叫道:“咱們繞近路先到那棵大樹上躲著,大家小心些別出聲,我媽不會知覺的。”武氏兄弟遙遙答應,加快腳步去了。
  郭芙瞧瞧楊過,見他身上衣服委實破爛得厲害,說道:“回頭我要媽給妳做幾件新衣,妳打扮起來,就不會這般難看了。”楊過搖頭道:“我生來難看,打扮也沒用的。”
  郭芙說過便算,也沒再將這事放在心上,瞧著武氏兄弟的背影,忽然輕輕嘆了口氣。楊過道:“妳為什麽嘆氣?”郭芙道:“我心裏煩得很,妳不懂的。”
  楊過見她臉色嬌紅,秀眉微蹙,確是個絕美的姑娘,比之陸無雙、完顏萍、耶律燕等還更美上三分,心中微微壹動,說道:“我知道妳為什麽煩心。”郭芙笑道:“這又奇了,妳怎會知道?真胡說八道。”楊過道:“好,我如猜中了,妳可不許抵賴。”
  郭芙伸出壹根白白嫩嫩的小手指抵著右頰,星眸閃動,嘴角蘊笑,道:“好,妳猜。”楊過道:“那還不容易。武家哥兒倆都喜歡妳,都討妳好,妳心中就難以取舍。”
  郭芙給他說破心事,壹顆心登時怦怦亂跳。這件事她知道、武氏兄弟知道、她父母知道,甚至師公柯鎮惡也知道,可是大家都覺得此事難以啟齒,每個人心裏常常想著,口中卻從來沒提過壹句。此時鬥然間給楊過說了出來,不由得她滿臉通紅,又高興,又難過,又想嘻笑,又想哭泣,淚珠兒在眼眶中滾來滾去。
  楊過道:“大武哥哥穩重斯文,小武哥哥說話好聽。兩個兒都年少英俊,性子聰明,又都千依百順,向我大獻殷勤,當真哥哥有哥哥的好,弟弟有弟弟的精,可是我壹個兒,又怎能嫁兩個人?”郭芙怔怔的聽他說著,聽到最後壹句,啐了壹口,說道:“妳滿嘴胡說,誰理妳啦?”楊過瞧她神色,早知已全盤猜中,口中輕輕哼著小調兒:“可是我壹個兒啊,又怎能嫁兩個人?”
  他連哼幾句,郭芙始終心不在焉,似乎並沒聽見,過了壹會,才道:“楊大哥,妳說是大武哥哥好呢,還是小武哥哥好呢?”這句話問得甚是突兀。她與楊過雖是兒時遊伴,但當時便有嫌隙,又多年未見,現下兩人都已長大,這般女兒家的心事怎能向他吐露?可是楊過生性活潑,只要不得罪他,他跟妳嘻嘻哈哈,有說有笑,片刻間令人如坐春風,似飲美酒。況且郭芙心中不知已千百遍的想過此事,確然覺得二人各有好處,日常玩耍說笑,和武修文較為投機相得,但要辦什麽正事,卻又是武敦儒妥當得多。女孩兒情竇初開,平時對二人或嗔或怒,或喜或愁,將兄弟倆擺弄得神魂顛倒,在她內心,卻好生為難,不知該對誰更好些才是,她沒人可商量,這時楊過說中她心事,竟不自禁的問出了口。
  楊過笑道:“我瞧兩個都不好。”郭芙壹怔,問道:“為什麽?”楊過笑道:“倘若他二人好了,我楊過還有指望麽?”他壹路上對陸無雙嬉皮笑臉的胡鬧慣了,其實並非當真有甚邪念,這時和郭芙說笑,竟又脫口而出。郭芙壹呆,她是個嬌生慣養的姑娘,從來沒人敢對她說半句輕薄之言,當下不知該發怒還是不該,板起了臉,道:“妳不說也就罷了,誰跟妳說笑?”說著展開輕功,繞小路向山坳後奔去。
  楊過碰了個釘子,覺得老大不是意思,心想:“我擠在他們三人中間幹麽?”轉過身來,緩緩而行,心想:“武家兄弟把這姑娘當作天仙壹般,唯恐她不嫁自己。其實當真娶到了,整天陪著這般嬌縱橫蠻的壹個女子,定是苦頭多過樂趣,嘿,也真好笑。”
  郭芙奔了壹陣,只道楊過定會跟來央求賠罪,不料立定稍候,竟沒他的人影。她心念壹轉,暗道:“這人不會輕功,自然追我不上。”當即向來路趕回,只見他反而走遠,忙奔到他面前,問道:“妳怎麽不來?”楊過道:“郭姑娘,請妳轉告妳爹爹媽媽,說我走啦。”郭芙壹驚,道:“好端端的幹麽走了?”楊過淡淡壹笑,道:“也沒什麽,我本來不為什麽而來,既然來過了,也就該去了。”
  郭芙素來喜歡熱鬧,雖然心中全然瞧不起楊過,只覺得聽他說笑,比之跟武氏兄弟說話另有壹股新鮮味兒,實是壹百個盼望他別走,說道:“楊大哥,咱們這麽久沒見,我有好多話要問妳呢。再說,今晚開英雄大宴,東南西北、各家各派的英雄好漢都來聚會,妳怎不見識見識呢?”
  楊過笑道:“我又不是英雄,也來與會,豈不教那些大英雄們笑話?”郭芙道:“那也說得是。”微壹沈吟,道“反正陸家莊不會武功之人也很多,妳跟那些帳房先生、管家們壹起喝酒吃飯,也就是了。”楊過壹聽大怒,心想:“好哇,妳將我當作低三下四之人看待了。”臉上絲毫不露氣惱之色,笑道:“那可不錯。”他本想壹走了之,此時卻將心壹橫,決意要做些事情出來出壹口惡氣。
  郭芙自小嬌生慣養,不懂人情世故,她這幾句話其實並非有意相損,卻不知無意中已大大得罪了人。她見楊過回心轉意,笑道:“快走罷,別去得遲了,給媽先到,就偷看不到了。”她在前快步而行,楊過氣喘籲籲的跟著,落腳沈重,顯得十分的遲鈍笨拙。
  好容易奔近黃蓉平時傳授魯有腳棒法之處,見武氏兄弟已爬在樹梢,四下張望。郭芙躍上樹枝,伸下手來拉楊過上去。楊過握著她溫軟如綿的小手,不由得心中壹蕩,但隨即想起:“妳便再美十倍,也怎及得上我姑姑半分?”
  郭芙悄聲問道:“我媽還沒來麽?”武修文指著西首,低聲道:“魯長老在那裏舞棒弄棍,師母和師父走開說話去了。”郭芙生平就只怕父親壹人,聽說他也來了,覺得有些不妥,但見魯有腳拿著壹根竹棒,東邊壹指,西邊壹圈,毫無驚人之處,低聲道:“這就是打狗棒法麽?”武敦儒道:“多半是了。”
  郭芙又看了幾招,但覺呆滯,不見奧妙,說道:“魯長老還沒學會,沒什麽好看,咱們走罷。”楊過見魯長老所使的棒法,與洪七公當日在華山絕頂所傳果然分毫不錯,暗暗冷笑:“小女孩兒什麽也不懂,偏會口出大言。”
  武氏兄弟對郭芙奉命唯謹,聽說她要走,正要躍下樹來,忽聽樹下腳步聲響,郭靖夫婦並肩走近。只聽郭靖說道:“芙兒的終身大事,自然不能輕忽。但過兒年紀還小,少年人頑皮胡鬧總免不了的。在全真教鬧的事,看來也不全是他錯。”黃蓉道:“他在全真教搗蛋,我才不在乎呢。妳顧念郭楊兩家祖上累世的交情,原本是該的。但楊過這小子狡獪得緊,我越是瞧他,越覺得像他父親,我怎放心將芙兒許他?”
  楊過、郭芙、武氏兄弟四人聽了這幾句話,無不大驚。四人雖知郭楊兩家本有瓜葛牽連,卻不知上代原來淵源極深,更萬想不到郭靖有意把女兒許配給楊過。這幾句話與各人都有莫大幹系,四人自均都凝神傾聽,四顆心壹齊怦怦亂跳。
  只聽郭靖道:“楊康兄弟不幸流落金國王府,誤交匪人,才落得如此悲慘下場,到頭來竟致屍骨不全。如他自小就由楊鐵心叔父教養,決不至此。”黃蓉嘆了口氣,過了壹會,低低的道:“那也說得是。”
  楊過對自己身世從來不明,只知父親早亡,死於他人之手,至於怎樣死法,仇人是誰,即自己生母也不肯明言。此時聽郭靖提到他父親,說什麽“流落王府,誤交匪人”,又是什麽“屍骨不全”,登時如遭雷轟電掣,全身發顫,臉如死灰。郭芙斜眼瞧了他壹眼,見他如此神色,不由得心中害怕,擔心他突然摔下,就此死去。
  郭靖與黃蓉背向大樹,並肩坐在壹塊巖石之上。郭靖輕撫黃蓉手背,溫言道:“自從妳懷了這第二個孩子,最近身子大不如前,快些將丐幫的大小事務壹古腦兒的交了給魯有腳,須得好好調養才是。”郭芙大喜,心道:“原來媽媽有了孩子,我多個弟弟,那可有多好。媽怎麽又不跟我說?”
  黃蓉道:“丐幫之事,我本來就沒多操心。倒是芙兒的終身,好教我放心不下。”郭靖道:“全真教既不肯收容過兒,讓我自己好好教他罷。我瞧他人是極聰明的,將來我把功夫盡數傳與他,也不枉了我與他爹爹結義壹場。”
  楊過聽郭靖言語中對自己情重,心中感動,幾欲流下淚來。
  黃蓉嘆道:“我就是怕他聰明反被聰明誤,因此只教他讀書,不傳武功。盼他將來成為壹個深明大義、正正派派的好男兒,縱使不會半點武功,咱們將芙兒許他,也是心滿意足的了。”郭靖道:“妳用心本來很好,可是芙兒是這樣的壹個脾氣,這樣的壹身武功,要她終身守著壹個文弱書生,妳說不委屈她麽?妳說她會尊重過兒麽?我瞧啊,這樣的夫妻定然難以和順。”黃蓉笑道:“也不怕羞!原來咱倆夫妻和順,只因為妳武功勝過我了。郭大俠,來來來,咱倆比劃比劃。”郭靖笑道:“好,黃幫主,妳劃下道兒來罷。”只聽啪的壹聲,黃蓉在郭靖肩頭輕輕拍了壹下。
  過了壹會,黃蓉道:“唉,這件事說來好生為難,就算過兒的事暫且擱在壹旁,武家哥兒倆又怎生分解?妳瞧大武好些呢,還是小武好些?”郭芙和武氏兄弟三人之心自然大跳特跳。楊過事不關己,卻也急欲知道郭靖對二人的評語。
  只聽郭靖“嗯”了壹聲,隔了好久始終沒有下文,最後才道:“小事情上是瞧不出的。壹個人要面臨大事,真正的品性才顯得出來。”他聲調轉柔,說道:“好,芙兒年紀還小,過幾年再說也不算遲,說不定到那時壹切自有妥善安排,全不用做父母的操心。妳教導魯長老棒法,可別太費神了,這幾日我總覺妳氣息不順,很有些擔心。我找過兒去,跟他談談。”說著站起身來,向來路回去。
  
  黃蓉坐在石上調勻壹會呼吸,才招呼魯有腳過來試演棒法。這時魯有腳已將三十六路打狗棒法盡數學全,只是如何使用卻未領會訣竅。黃蓉耐著性子,壹路路的詳加解釋。
  那打狗棒法的招數固然奧妙,而訣竅心法尤其神妙無比,否則小小壹根青竹棒兒怎得成為丐幫鎮幫之寶?以歐陽鋒如此厲害的武功,竟要苦苦思索,方能拆解得壹招半式?黃蓉已花了將近壹個月工夫,才將招數傳授了魯有腳,此時再把口訣和變化心法念了幾遍,叫他牢牢記住,說到融會貫通,那是要瞧各人的資質與悟性了,卻不是師父所能傳授得了的。
  郭芙與武氏兄弟不懂棒法,只聽得索然無味,什麽“封”字訣如何如何,“纏”字訣又怎樣怎樣,第十八變怎樣轉為第十九變,而第十九變又如何演為第二十變。三人幾次要想溜下樹去,卻又怕給黃蓉發覺,只盼她盡快說完口訣,與魯有腳壹齊走開。那知黃蓉預定今日在英雄大宴之前將幫主之位傳給魯有腳,預定此時將棒法口訣壹齊傳完,倘若他無法領會,寧可日後慢慢再教,總須遵依幫規,使他在接任幫主之時已學會打狗棒法,因之說了將近壹個時辰還沒說完。偏生魯有腳天資不佳,近年記心減退,壹時之間又怎記得了這許多?黃蓉反來覆去說了壹遍又壹遍,他總難記得周全。
  黃蓉自十五歲上與郭靖相識,對資質遲鈍之人相處已慣,魯有腳記心不好,她倒也並不著惱。苦在幫規所限,這口訣心法必須以口相傳,決不能錄之於筆墨,否則寫將出來讓他慢慢讀熟,倒可省卻不少心力了。
  當日洪七公在華山絕頂與歐陽鋒比武,損耗內力後將這棒法每壹招每壹變都教了楊過,叫他演給歐陽鋒觀看,但臨敵使用的口訣心法卻壹句不傳。他想楊過雖聽了招數,不明心法,實無半點用處,這樣便不算犯了幫規,而當時並非真的與歐陽鋒過招,使棒的心法自也不必傳授。那知楊過竟在此處原原本本的盡數聽到。他天資高出魯有腳百倍,只聽了三遍,已壹字不漏的記住,魯有腳卻兀自顛三倒四、纏七夾八的背不清楚。
  黃蓉第二次懷孕之後,某日修習內功時偶壹不慎,傷了胎氣,身子由是虛弱。這日教了半天,頗感疲累,倚在石上休息,合眼養了壹會神,叫道:“芙兒、儒兒、文兒、過兒,壹起都給我滾下來罷!”
  郭芙等四人大吃壹驚,都想:“怎麽她不動聲色,原來早知道了!”郭芙笑道:“媽,妳真有本事,什麽都滿不過妳。”說著使招“乳燕投林”,輕輕躍在她面前。武氏兄弟跟著躍下,楊過卻慢慢爬下樹來。
  黃蓉哼了聲道:“憑妳們這點功夫,也想偷看來著?倘若連妳們幾個小賊也知覺不了,行走江湖,只怕過不了半天就中歹人埋伏。”郭芙訕訕的有些不好意思,但自恃母親素來寬縱,也不怕她責罵,笑道:“媽,我拉了他們三個來,想要瞧瞧威震天下的打狗棒法,那知道魯長老使的壹點也不好看。媽,妳使給我們見識見識。”
  黃蓉壹笑,從魯有腳手中接過竹棒,道:“好,妳小心著,我要絆小狗兒壹交。”郭芙全神留心下盤,只待竹棒伸來,立即上躍,教她絆之不著。黃蓉竹棒壹晃,郭芙急忙躍起,雙足離地半尺,剛好棒兒壹絆,全不使力的便將她絆倒了。郭芙跳起身來,大叫:“我不來,我不來。那是我自己不好。”黃蓉笑道:“好罷,妳愛怎麽著就怎麽著。”
  郭芙擺個馬步,穩穩站著,轉念壹想,說道:“大武哥哥,小武哥哥,妳兩個在我旁邊,也擺馬步。”武氏兄弟依言站穩。郭芙伸出手臂與二人手臂相勾,合三人之力,當真是穩若泰山,說道:“媽,不怕妳啦,除非是爹爹的降龍十八掌,那才推得動我們。”黃蓉微微壹笑,揮棒往三人臉上橫掃過去,勢挾勁風,甚為峻急。三人連忙仰後相避,這麽壹來,下盤紮的馬步自然松了。黃蓉竹棒回帶,使個“轉”字訣,往三人腳下掠去,三人立足不穩,同時撲地跌倒。總算三人武功已頗有根基,上身微壹沾地,立即躍起。
  郭芙叫道:“媽,妳這個仍是騙人的玩意兒,我不來。”黃蓉笑道:“適才我傳授魯長老那絆、劈、纏、戳、挑、引、封、轉八訣,那壹訣是用蠻力的?妳說我這是個騙人的玩竟兒,那不錯,武功之中,十成中九成是騙人玩意兒,只要能把高手騙倒,那就是勝了。只有妳爹爹的降龍十八掌這等武功,那才是真功夫硬拚,用不著使巧勁詐著。可是要練到這壹步,天下能有幾人能夠?”
  這幾句話只把楊過聽得暗暗點頭,凝思黃蓉所述的打狗棒心法,與洪七公所說的招數壹加印證,當真奧妙無窮。郭芙等三人雖懂了黃蓉這幾句話,卻未悟到其中妙旨。
  黃蓉又道:“這打狗棒法是武林中最特異的功夫,卓然自成壹家。單學招數,如不知口訣,那是壹點無用。憑妳絕頂聰明,只怕也難以自創壹句口訣,以之與招數相配。但若知道了口訣,非我親傳招數,也只記得什麽‘絆、劈、纏、戳、挑、引、封、轉’八個字而已,因此不怕妳們四個小鬼偷聽。要是我傳授別種武功,未得我的允準,以後可萬萬不能偷聽偷學,知道了麽?”郭芙連聲答應,笑道:“媽,妳的功夫我何必偷學?難道妳還有不肯教我的麽?”
  黃蓉竹棒在她臀上輕輕壹拍,笑道:“跟兩位武家哥哥玩去。過兒,我有幾句話跟妳說。老,妳慢慢去想罷,壹時記不全,日後再教妳。”魯有腳、郭芙等四人別了黃蓉,自回陸家莊去,只留下楊過站著。
  楊過心中怦怦而跳,生怕黃蓉知道他偷學打狗棒法,要施辣手取他性命。
  黃蓉見他神色驚疑不定,拉著他手,叫他坐在身邊,柔聲道:“過兒,妳有很多事,我都不明白,倘若問妳,料妳也不肯說。不過這個我也不怪妳。我年幼之時,性兒也極怪僻,全虧得妳郭伯伯處處容讓。”說到這裏,輕輕嘆了口氣,嘴角邊現出微笑,想起了自己少年時淘氣之事,又道:“我不傳妳武功,本意是為妳好,那知反累妳吃了許多苦頭。妳郭伯伯愛我惜我,這份恩情,我自然要盡力報答,他對妳有個極大的心願,盼妳將來成為壹個頂天立地的好男兒。我定當盡力助妳學好,以成全他的心願。過兒,妳也千萬別讓他灰心,好不好?”楊過從未聽黃蓉如此溫柔誠懇的對自己說話,只見她眼中充滿著憐愛之情,胸口熱血上湧,不由得大是感動,不禁哇的壹聲,哭了出來。
  黃蓉撫著他的頭發,柔聲說道:“過兒,我什麽也不用瞞妳。我以前不喜歡妳爹爹,因此壹直也不喜歡妳。但從今後,我壹定好好待妳,等我身子復了原,我便把全身武功都傳給妳。郭伯伯也說過要傳妳武功。”
  楊過更加難過,越哭越響,抽抽噎噎的道:“郭伯母,很多事我瞞著妳,我……我……我都跟妳說。”黃蓉撫著他頭發,說道:“今日我很倦,過幾天再說不遲,妳只要做個好孩子,我就喜歡啦。待會開丐幫大會,妳也來瞧瞧罷。”楊過心想洪七公逝世這等大事,自須在大會中明言,擦著眼淚不住點頭。
  二人在大樹下這壹席話,都是真情流露,將從前相互不滿之情,豁然消解。說到後來,楊過竟破涕為笑,又想到郭靖言語中對自己的期望與厚意,自與小龍女分別以來,首次感到這般溫暖。
  黃蓉說了壹會話,覺得腹中隱隱有些疼痛,慢慢站起,說道:“咱們回去罷。”攜著他手,緩步而行。楊過心想該把洪七公的死訊先行稟明,道:“郭伯母,我有壹件很要緊的事跟妳說。”黃蓉只感丹田中氣息越來越不順暢,皺著眉頭道:“明兒再說,我……我不舒服。”
  楊過見她臉色灰白,不禁擔心,只覺她手掌有些陰涼,大著膽子暗自運氣,將壹股熱力從手掌上傳了過去。當他與小龍女在終南山同練玉女心經之時,這門掌心傳功的法門已練得極是純熟,但他怕黃蓉的內功與他所學互有沖撞抵觸,初時只微微傳了些過去,後來覺得通行無阻,這才增加內力。
  黃蓉感到他傳來的內力綿綿密密,與全真派內功全然不同,但柔和渾厚,實不在全真高手之下,體內大為受用,片刻之間,她逆轉的氣血已歸順暢,雙頰現出暈紅,心中驚異:“這孩子卻在那裏學到了這上乘內功?”向他壹笑,意甚嘉許。
  正要出言詢問,郭芙遠遠奔來,叫道:“媽,媽,妳猜是誰來了?”黃蓉笑道:“今兒天下英雄聚會,我怎知是誰來了?”突然心念壹動,歡然道:“啊,是武家哥哥的師伯、師叔們,這可多年不見了。”郭芙道:“媽妳真聰明,怎麽壹猜就中?”黃蓉笑道:“這有何難?武家哥兒倆寸步也不離開妳,忽然不跟著妳,定是他們親人到了。”楊過向來自恃聰明機變,但見黃蓉料事如神,遠在自己之上,不禁駭服。
  黃蓉又道:“芙兒,恭喜妳又得能多學壹門上乘武功,就只怕妳學不會。”郭芙問道:“什麽武功?”楊過沖口而出:“壹陽指!”郭芙不去理他,隨口道:“妳懂什麽?媽,是什麽武功?”黃蓉笑道:“楊大哥不已說了?”郭芙道:“啊,原來是媽跟妳說的。”
  黃蓉和楊過都微笑不語。黃蓉心想:“過兒聰明智能,勝於武家兄弟十倍。芙兒是個草包,更加不用提了。他知壹陽指是壹燈大師的本門功夫,武氏兄弟的師叔伯們到來,憐他兄弟孤苦,定會傳授,而他哥兒倆要討好芙兒,自是學到什麽就轉送給她什麽了。”郭芙卻好生奇怪,媽媽幹麽要將此事先告訴了楊過,難道真要將我終身許給這小叫化嗎?想到此處,不由得向楊過白了壹眼,做個鬼臉。
  大理壹燈大師座下有漁樵耕讀四大弟子。武氏兄弟的父親武三通即是位列第三的農夫。他自與李莫愁壹戰受傷,迄今影蹤不見,存亡未蔔。此次來赴英雄宴的是漁人點蒼漁隱與書生朱子柳二人。
  朱子柳與黃蓉壹見就要鬥口,此番睽別已十余年,兩人相見,又各逞機辯。歡敘之後,點蒼漁隱與朱子柳二人果然找了間靜室,將壹陽指的入門功夫傳於武氏兄弟。
  
  這日上午,陸家莊上又到了無數英雄好漢。陸家莊雖大,卻也已到處擠滿了人。
  中午飯罷,丐幫幫眾在陸家莊外林中聚會。新舊幫主交替是丐幫最隆重的慶典,東南西北各路高輩弟子盡皆與會,來到陸家莊參與英雄宴的群豪也均受邀觀禮。
  十余年來,魯有腳壹直代替黃蓉處理幫務,公平正直,敢作敢為,丐幫中的汙衣、凈衣兩派齊都心悅誠服。其時凈衣派的簡長者已然逝世,梁長老長年纏綿病榻,彭長老叛去,幫中並無別人可與之爭,是以這次交替順理成章。黃蓉按著幫規宣布後,將歷代幫主相傳的打狗棒交給了魯有腳,眾弟子向他唾吐,只吐得他滿頭滿臉、身前身後都是痰涎,新幫主接任之禮告成。眾賓紛紛道賀。
  楊過見幫主交接的禮節奇特,暗暗稱異,正要起身稟報洪七公逝世的訊息,忽見壹個老丐躍上大石,大聲說道:“洪老幫主有令,命我傳達。”幫眾聽了,登時齊聲歡呼。他們十多年未得老幫主信息,常自掛念,忽聞他有號令到來,個個欣喜若狂。人叢中壹個乞丐大聲叫道:“恭祝洪老幫主安好!”眾丐壹齊呼叫,當真聲振天地。呼聲此伏彼起,良久方止。
  楊過見群丐人人激動,有的甚至淚流滿面,心想:“大丈夫得能如此,方不枉在這世上走壹遭。但眾人這等歡欣,我又何忍將洪老幫主逝世的訊息說了出來?何況我人微言輕,述說這等大事,他們未必肯信。會中七嘴八舌,勢必亂成壹團,這又不是好事,何必掃他們的興?”再想:“他們問到洪老幫主的死因,我自不能隱瞞義父跟他比武之事。武氏兄弟知道我跟義父學過‘蛤蟆功’,他們焉有不說出來之理?會中這許多化子不免要疑心我從旁相助義父,壹起下手,因而害死了洪老幫主,那當真百口莫辯了。待得大會散後,我詳詳細細的告知郭伯母,讓她轉告便了。”暗自慶幸虧得這老丐搶先出來,否則自己未加深思,徑自直言,難免惹起重大麻煩。
  只聽那老丐說道:“半年之前,我在廣南東路韶州始興郡遇見洪老幫主,陪著他老人家喝了頓酒。他老人家身子健旺,胃口極好,酒量跟先前也壹般無二。”群丐又大聲歡叫,夾雜著不少笑聲。那老丐接著道:“老幫主這些年來,殺了不少禍國殃民的狗官惡霸,他說剛聽到消息,有五個大壞蛋叫作什麽‘川邊五醜’,奉了蒙古韃子之命,在川東、湖廣壹帶作了不少壞事,他老人家就要趕去查察,如確然如此,自然要取了這五條狗命。”壹名中年乞丐站起身來,說道:“川邊五醜前壹陣好生猖獗,只行蹤飄忽,我們川西眾兄弟始終找他們不到。近來卻突然不知去向,定是給老幫主出手除了。”丐幫弟子與觀禮的群豪紛紛鼓掌。楊過心下黯然:“妳們怎知洪老幫主和我義父將川邊五醜打成廢人之後,他二位不久便離了人世。”
  那老丐又道:“洪老幫主言道:方今天下大亂,蒙古韃子日漸南侵,蠶食我大宋天下,凡我幫眾,務須心存忠義,誓死殺敵,力禦外侮。”群丐齊聲答應,神情甚為激昂。那老丐道:“朝廷政事紊亂,奸臣當道,要那些臭官兒們來保國護民,那是辦不到的。眼下外患日深,人人都要存著個捐軀報國之心,洪老幫主命我勉勵眾位好兄弟,要牢牢記住‘忠義’二字。”群丐轟然而應,齊聲高呼:“誓死遵奉洪老幫主的教訓。”
  楊過自幼失教,不知“忠義”兩字有何等重大幹系,但是見群丐正義凜然,不禁大有所感,心下佩服。
  丐幫大會以後辦的都是些本幫賞罰升黜等事,幫外賓客不便與聞,紛紛告辭退出。
  
  到得晚間,陸家莊內內外外掛燈結彩,華燭輝煌。正廳、前廳、後廳、廂廳、花廳各處壹共開了二百余席,天下成名的英雄豪傑倒有壹大半赴宴。這英雄大宴是數十年中難得壹次的盛舉,主人既須交遊廣闊,眾所欽服,又須豪於資財,出得起偌大費用,否則決難邀到這許多武林英豪。
  郭靖、黃蓉夫婦陪伴主賓,位於正廳。黃蓉為楊過安排席次,便在她坐席之旁。郭芙與武氏兄弟反而坐得甚遠。
  郭芙初時有些奇怪,心想:“這人不會武功,媽怎麽讓他坐這好位?”突然轉念壹想,不由得心中壹涼:“啊喲不好,爹爹說要將我許配於他,莫非媽依從了爹爹?”她越想越怕,想到剛才眼見媽媽拉住了楊過之手而行,神情親熱,又想爹媽互敬互重,爹爹若執意如此,媽媽自也不會不允。她斜眼望著楊過,又擔心,又氣憤,心想:“我怎能嫁給這小叫化?”忍不住要哭了出來。武修文恰好在此時說道:“芙妹,妳瞧那姓楊的小子也坐在這兒,他算是那壹門子的英雄?”郭芙氣鼓鼓的道:“妳有本事就攆他走啊!”
  武氏兄弟對楊過原本只心存輕視,但在樹上聽到郭靖說要將女兒許配於他,已大生敵意。武修文聽了郭芙之言,心想:“我何不去狠狠羞辱他壹番?教他在眾英雄之前大大出壹番醜。師母向來極為要強好勝,這姓楊的當眾栽個大筋鬥,師母便決不能再要他做女婿。”他適才跟師伯學了壹陽指功夫,正好壹試,說道:“他既要冒充英雄,那就讓他出出鋒頭,大大的露壹下臉。”站起身來,滿滿斟了兩杯酒,走到楊過身旁,說道:“楊大哥,這些年來妳定然挺得意罷?我敬妳壹杯。”
  楊過見武修文不住轉過頭去瞧郭芙,神色狡獪,顯是不懷好意,心想:“他來敬酒,定有鬼花樣。在酒中下毒,料也不敢,要防他下蒙藥。”站起接過酒,說道:“多謝。”沾口不飲。就在此時,武修文突然伸出右手食指,往他腰間點去。他將身子擋住了旁人眼光,這壹指對準了楊過的“笑腰穴”,聽師伯言道,以壹陽指法點中了敵人的“笑腰穴”,對方便要大笑大叫,穴道不解,始終大笑不止。
  楊過早就在全神提防,豈能中此暗算?其實即是對方出其不意的突施偷襲,以他此時武功,也決不能著了道兒。若依楊過平時半點不肯吃虧的脾氣,定要狠狠反擊,不是摔武修文壹交,便反點他“笑腰穴”,但今日與黃蓉說了壹番話後,心中愉樂,和平舒暢,暗想:“妳雖和我過不去,但總是郭伯伯、郭伯母的徒弟,我也不來跟妳壹般見識。”暗運歐陽鋒所授內功,全身經脈霎時之間盡皆逆轉,所有穴道即行變位,不過他此時並非頭下腳上的倒立,而於這功夫也修為甚淺,經脈只能逆轉片刻,壹呼壹吸之後便即回順,必須再運內功,方得二次逆轉片時。但就只這麽短短壹刻,已足令武修文這壹指全無效用。
  武修文壹指點後,見楊過只微微壹笑,坐回原位,半點不動聲色,好生奇怪,回到自己席上,低聲道:“哥哥,怎麽師伯教的功夫不管使?”武敦儒道:“什麽不管使?”武修文將適才之事說了。武敦儒冷笑道:“定是妳出指不對,又或是認穴歪了。”武修文急道:“怎麽不對?妳瞧。”挺出手指,作勢往兄長腰中點去,姿式勁道,與師伯所傳絲毫不差。
  郭芙小嘴壹撅,道:“我還道壹陽指是什麽了不起的玩意,哼!瞧來也沒什麽用。”她知武氏兄弟學了壹陽指而自己不會,雖說二人日後必定傳她,卻已不甚樂意。
  武敦儒霍地站起身,也斟了兩杯酒,走到楊過身前,說道:“楊大哥,咱哥兒倆數年不見,此番重逢,小弟也敬妳壹杯。”楊過心中暗笑:“妳弟弟已顯過身手,瞧妳做哥哥的又有什麽高招?”筷上正夾了壹大塊牛肉,也不放下,左手接過酒杯,笑道:“多謝。”
  武敦儒更不遮掩,右臂倏出,袍袖帶風,出指疾往楊過腰間戳去。楊過見他來指勢狠,自己於這逆運經脈的功夫所習有限,只怕抵擋不住,當下不再運氣逆脈,手臂下垂,將壹大塊牛肉擋在自己“笑腰穴”上。他這壹下後發而先至,武敦儒全然不覺,食指戳去,正好刺中牛肉。楊過放下筷子,笑道:“喝了酒,吃塊牛肉最好。”
  武敦儒提起手來,見五只手指抓著好大壹塊牛肉,汁水淋漓,拿著又不是,拋去又不好,甚是狼狽,狠狠向楊過瞪了壹眼,快步回座。
  郭芙見手中抓著壹大塊牛肉,很是奇怪,問道:“那是什麽?”武敦儒脹紅了臉,難以答話。正狼狽間,只見丐幫新任幫主魯有腳舉著酒杯,站了起來。
  他舉杯向群雄敬了壹杯酒,朗聲說道:“敝幫洪老幫主傳來號令,言道蒙古南侵日急,命敝幫幫眾各出死力,抵禦外侮。現下天下英雄會集於此,人人心懷忠義,咱們須得商量個妙策,使得蒙古韃子不敢來犯我大宋江山。”群雄紛紛起立,妳壹言我壹語,都表贊同。此日來赴英雄宴之人多數都是血性漢子,眼見國事日非,大禍迫在眉睫,早就深自憂心,有人提起此事,忠義豪傑自是如響斯應。
  壹個銀髯老者站起身來,聲若洪鐘,說道:“咱們今日眾家英雄在此,便當歃血為盟,共抗外敵。咱們要結成壹個‘抗蒙保國盟’。常言道蛇無頭不行,咱們空有忠義之誌,若無壹個領頭的,大事難成。今日群雄在此,大夥兒便推舉壹位德高望重、人人心服的豪傑出來,由他領頭,眾人齊奉號令。”群雄壹齊喝采,早有人叫了起來:“就由妳老人家領頭好啦!”“不用推舉旁人啦!”
  那老者哈哈笑道:“我這臭老兒又算得那壹門子貨色?武林高手,自來以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為首。中神通重陽真人仙去多年,東邪黃島主獨來獨往,西毒非我輩中原漢人,南帝遠在大理,都不是我大宋百姓。這個抗蒙保國盟的盟主,自是非北丐洪老前輩莫屬。”
  洪七公是武林中的泰山北鬥,眾望所歸,群雄壹齊鼓掌,再無異議。
  人叢中壹人說道:“洪老幫主自然做得群雄盟主,除他老人家之外,又有那壹個藝能服眾,德能勝人,擔當得了這個大任?”他話聲響亮,眾人齊往發聲之處瞧去,卻看不到人,原來說話的人身材甚矮,給旁邊之人遮沒了。有人問道:“是那壹位說話?”
  那矮子躍起身來,站到了桌上,但見他身高不滿三尺,年逾四旬,滿臉透著精悍之氣。有人識得他是江西好漢“矮獅”雷猛。眾人欲待要笑,見了他左顧右盼的威猛眼光,都把笑聲吞下了肚裏。只聽他道:“可是洪老幫主行事神出鬼沒,十年之中難得露壹次臉,要是遇上了抗敵禦侮的大事,恰好無法向他老人家請示,那便如何?”群雄心想:“這話倒也說得是。”雷猛又道:“咱們今日所作所為,全是盡忠報國之事,實無半點私心。咱們推舉壹位副盟主,洪老盟主雲遊四方之時,大夥兒就對他唯命是從。”
  喝采鼓掌聲中,有人叫道:“郭靖郭大俠!”有人叫道:“魯幫主最好。”有人道:“丐幫前黃幫主足智多謀,又是洪老幫主的弟子,我推舉黃幫主。”又有人道:“就是此間陸莊主。”更有人叫:“全真教馬教主。長春子丘真人。”壹時眾論紛紜。
  
  正亂間,廳口快步進來四個道人,卻是郝大通、孫不二、趙誌敬、甄誌丙四人。楊過見他們去而復回,心道:“哼,要跟我再幹壹場嗎?”郭靖和陸冠英大喜,忙離席相迎。全真派號稱天下武術正宗,今日英雄大宴中若無全真派高手參與,不免遜色。
  郝大通在郭靖耳邊低聲道:“有敵人前來搗亂,須得小心提防。我們特地趕回報訊。”郭靖心想,廣寧子郝大通是全真教中有數高手,江湖上武功勝過他的寥寥可數,他說這幾句話的聲音微微發顫,對頭自必是極厲害的人物,低聲問道:“歐陽鋒?”郝大通道:“不,是我曾折在他手下的那個蒙古人。”郭靖心中壹寬,點頭道:“是霍都王子?”
  郝大通還未回答,只聽得大門外號角聲嗚嗚吹起,接著響起了斷斷續續的擊盤聲。陸冠英叫道:“迎接貴賓!”語聲甫歇,廳前已高高矮矮的站了數十人。
  堂上群雄都在歡呼暢飲,突然見這許多人闖進廳來,都微感詫異,但均想此輩定是來赴英雄宴的人物,見內中並無相識之人,也就不以為意。
  郭靖低聲向黃蓉轉述了郝大通的說話,便即站起,夫妻倆與陸冠英夫婦壹起迎了出去。郭靖識得那容貌清雅、貴公子模樣的是蒙古霍都王子;那臉削身瘦的僧人是霍都的師兄達爾巴。這二人曾在終南山重陽宮中會過,雖是壹流高手,但武功尚比自己為遜,也不去懼他。只見這二人分站兩旁,中間站著壹個身披紅袍、極高極瘦、身形猶似竹桿壹般的僧人,腦門微陷,便似壹只碟子壹般。
  郭靖與黃蓉互望了壹眼,他們曾聽黃藥師說起過密教金剛宗的奇異武功,練到極高境界之時,頂門微微凹下,此人頂心深陷,難道武功當真高深之極?兩人暗中提防,同時躬身施禮。郭靖說道:“各位遠道到來,就請入座喝幾杯。”他既知來者是敵,也不說什麽“光臨、歡迎”之類口是心非的言語了。陸冠英吩咐莊丁另開新席,重整杯盤。
  武氏兄弟壹直幫著師父師母料理事務,武修文快手快腳,尤是第壹等的精明幹練人物。兩兄弟指揮莊丁,在最尊貴處安排席次,壹面不住道歉,請眾賓挪動座位。郭芙見楊過安安穩穩的坐著,全不動彈,瞧著十分的不順眼,心道:“妳也算得什麽英雄?天下英雄死光光了,也輪不到妳。”向武修文使個眼色,又向楊過壹努嘴。武修文會意,走到楊過身前,說道:“楊大哥,妳的座位兒挪壹挪。”也不等他示意可否,已指揮莊丁將他杯筷搬到了屋角落裏最僻的壹席。楊過心中怒火漸盛,也不說話,只暗暗冷笑。
  這邊廂霍都王子向那高瘦僧人說道:“師父,我給妳老人家引見中原兩位大名鼎鼎的英雄……”郭靖壹驚:“原來他是這蒙古王子的師父。”那僧人點了點頭,雙目似開似閉。霍都王子道:“這位是做過咱們蒙古西征右軍元帥的郭靖郭大俠,這位是郭夫人,也即是丐幫的黃幫主。”那僧人聽到“蒙古西征右軍元帥”八字,雙目壹張,鬥然間精光四射,在郭靖臉上轉了壹轉,重又半垂半閉,對丐幫的幫主卻似不放在心上。
  霍都王子朗聲說道:“這位是在下的師尊,蒙古聖僧,人人尊稱金輪國師,當今大蒙古國皇後封為第壹護國大師。”這幾句話說得甚為響亮,眾人聽了,愕然相顧,均想:“我們在這裏商議抵禦蒙古南侵,怎地來了個蒙古的什麽護國大師?”
  楊過更是壹凜,記得那日在華山絕頂,義父與洪七公都曾稱贊川邊五醜所學功夫“了不起”,要他們帶訊去叫師祖金輪國師來比劃比劃;此刻金輪國師與川邊五醜的師父達爾巴同時到來,義父與洪七公卻不在人世了,既感傷心,又知這高瘦僧人定然了得。
  郭靖不知如何對付這幾人才好,只淡淡的說道:“各位遠道而來,請多喝幾杯。”
  酒過三巡,霍都王子站起身來,折扇壹揮,露出扇上壹朵嬌艷欲滴的牡丹,朗聲說道:“我們師徒今日未接英雄帖,卻來赴英雄大宴,老著臉皮做了不速之客,但想到得會群賢,卻也顧不得許多了。盛會難得,良時不再,天下英雄盡聚於此,依小王之見,須得推舉壹位群雄的盟主,領袖武林,以為天下豪傑之長,各位以為如何?”
  “矮獅”雷猛大聲道:“這話不錯。我們已推舉了丐幫洪老幫主為群雄盟主,現下正在推舉副盟主,閣下有何高見?”
  霍都冷笑道:“洪七公早就歸位了。推壹個鬼魂做盟主,妳當我們都是死人麽?”此言壹出,群雄齊聲大嘩,丐幫幫眾尤其憤怒異常,紛紛叫嚷。霍都道:“好罷,洪七公倘若未死,就請他出來見見。”
  魯有腳將打狗棒高舉兩下,說道:“洪老幫主雲遊天下,行蹤無定。妳說要見,就輕易見得著麽?”霍都冷笑道:“莫說洪七公此時死活難知,就算他好端端的坐在此處,憑他的武功德望,又怎及得上我師父金輪國師?各位英雄請聽了,當今天下武林的盟主,除了金輪國師,再無第二人當得。”
  群雄聽了這壹番話,都已明白這些人的來意,顯是得知英雄大宴將不利於蒙古,是以來爭盟主之位。倘若金輪國師憑武功奪得盟主,中原豪傑雖決不會聽他號令,卻也削弱了漢人抗拒蒙古的聲勢。眾人素知黃蓉足智多謀,不約而同的轉過頭去望她,心想:“這幾十個人武功再強,也決不能是這裏數千人的對手,不論單打獨鬥還是群毆,我們都不致落了下風,大家只聽黃幫主號令行事便了。”
  黃蓉知道今日若不動武,決難善罷,群毆自然必勝,不過難令對方心服,朗聲說道:“此間群雄已推舉洪老幫主為盟主,這個蒙古好漢卻橫來打岔,要推舉壹個大家從未聞名、素不相識的什麽金輪國師。倘若洪老幫主在此,原可與金輪國師各顯神通,壹決雌雄,但他老人家周遊天下,到處誅殺蒙古韃子,鏟除為虎作倀的漢奸,沒料到今日各位自行到來,未能在此恭候,他老人家日後知道了,定感遺憾。好在洪老幫主與金輪國師都傳下了弟子,就由兩家弟子代師父們較量壹下如何?”
  中原群雄大半知道郭靖武功驚人,又當盛年,只怕已算得當世第壹,此時縱然是洪七公也未必能強得過他,若與金輪國師的弟子相較,那是勝券在握,決無敗理,當下紛紛叫好喝采,聲震屋瓦。在偏廳、後廳中飲宴的群雄得到訊息,紛紛湧來,壹時廊下、天井、門邊都擠滿了人,眾人叫好助威。金輪國師壹邊人少,聲勢大大不如。
  霍都當年在重陽宮與郭靖交手,壹招即敗,其時還道他是全真派門人,後來稍加打聽,自即知道了他來歷。師兄達爾巴與自己只伯仲之間,就算師兄弟兩人齊上,多半也敵不過洪七公這位弟子郭大俠,但若不允黃蓉之議,今日這盟主壹席自奪不到了,這個變故實非始料之所及,不禁仿徨無計。
  金輪國師道:“好,霍都,妳就下場去,和洪七公的弟子比劃比劃。”他話聲重濁,這句話壹口氣說將出來,全然不須轉換呼吸。他壹直在蒙古朝廷的所在和林住,受蒙古當今垂簾聽政的皇太後供奉,封為國師,料想憑著自己親傳弟子霍都的武功,在中原定然少有敵手,最多是不敵北丐、東邪、西毒等寥寥幾個前輩而已,卻不知他曾折在郭靖手下。霍都答應壹聲,隨即低聲道:“師父,那洪老兒的徒弟十分了得,弟子只恐難以取勝,莫要墮了師父威風。”
  金輪國師臉壹沈,哼了壹聲,道:“難道連人家的徒兒也鬥不過?快下去。”霍都甚是尷尬,他輸給郭靖之事,壹直瞞著師父,此刻不敢事到臨頭才來稟明,他只道師父有通天徹地之能,當世無人能與匹敵,只消法駕來到英雄宴,盟主之位自是手到拿來,那知竟會要自己與郭靖比武,正自焦急,壹個身穿蒙古官服的胖大漢子走近身來,湊嘴到他耳邊輕輕說了幾句話。霍都壹聽大喜,站起身來,張開扇子撥了幾撥,朗聲說道:“素聞丐幫的鎮幫之寶,有壹套叫做什麽打狗棒法的,是洪老幫主生平最厲害的本事。小王不才,要憑這柄扇子破他壹破。若是破得,看來洪七公的本事也不過爾爾了!”
  黃蓉初時見有人在他耳邊說話,並未在意,忽聽他提到打狗棒法,只輕輕幾句話,便將武功最強的郭靖撇在壹邊,卻是誰人獻此妙策?向那蒙古人瞧去,當即認出此人是丐幫中四大長老之壹的彭長老,原來他已投靠蒙古,改穿了蒙古裝束、留了蓬蓬松松的滿鰓大胡子,帽子低垂,直遮至眼,若不留神細看,還真認不出,也只有他,才知打狗棒法非丐幫幫主不傳,郭靖武功雖高,卻是不會。霍都說這番話,明是指名向自己與魯有腳挑戰。魯有腳的棒法新學乍練,領會有限,使用不得,那是非自己出馬不可了。
  郭靖知道妻子的打狗棒法妙絕天下,料想可以勝得霍都,但她這幾個月來胎氣方動,內息不調,萬不能與人動武,於是步出座位,站在席間,朗聲道:“我洪老恩師的打狗棒,只在遇上天下壹等壹的高手之時才用,只怕閣下這點微末功夫,還不配見識。妳這就來領教領教他老人家的降龍十八掌好了。”
  金輪國師雙目半張半閉,見郭靖出座這麽壹站,當真是有若淵停嶽峙,氣勢非凡,不由得暗暗吃驚:“此人果真了不起。”
  霍都哈哈壹笑,說道:“終南山重陽宮中,小王與閣下曾有壹面之緣,當日閣下自稱是馬鈺、丘處機諸道的門人,怎麽又冒充起洪七公的弟子來啦?”郭靖正要回答,霍都搶著又道:“壹人投拜數位師父,本來也是常事。然而今日乃金輪國師與洪老幫主較量功夫,閣下武功雖強,卻是藝兼眾門,須顯不出洪老幫主的真實本事。”
  這番話倒也甚為有理,郭靖本就拙於言辭,壹時難以辯駁。群雄卻大聲叫嚷起來:“有種就跟郭大俠較量,沒膽子的就夾著尾巴走罷。”“郭大俠是洪老幫主及門弟子,若他不得,誰又代得了?”“妳定要嘗嘗打狗棒法的滋味,那妳是自認為狗了。”
  黃蓉朗聲道:“咱們今日結盟,結的是‘抗蒙保國盟’,抗的是蒙古,所保的是大宋。三位要爭盟主之位,先須得加盟。國師是不是要辭了蒙古第壹國師之位,來加盟我們的同盟,共抗蒙古,共保大宋?”群雄壹起笑嚷:“對,對!妳們壹起來抗蒙保宋吧!倒也歡迎!”
  霍都仰天長笑,發笑時潛運內力,哈哈哈哈,呵呵呵呵,將群雄七嘴八舌的言語都壓了下去,只震得大廳上的燭火搖晃不定。群雄相顧失色,都想:“瞧不出他年紀輕輕,公子哥兒般的人物,居然有此厲害內功。”霎時間都靜了下來。
  霍都朗聲說道:“我師父要做的,是天下英雄的盟主。他老人家當了盟主之後,他老人家什麽,大夥兒就奉命而行,不得有違。他老人家說保蒙,大夥兒就保蒙。他老人家說滅宋,大夥兒就奉命滅宋。”群雄紛紛叫嚷:“妳先說個明白:咱們這個‘抗蒙保國盟’,妳們三個是不是想加盟,是不是想抗蒙保宋?”有人大聲叫道:“很好,歡迎蒙古國師棄暗投明,深明大義,跟我們壹起來抗蒙保宋!”
  霍都雙手壹劃,說道:“到底是抗蒙保宋,還是投蒙滅宋,憑盟主壹言而決,妳們推舉洪七公洪幫主,我們推舉蒙古聖僧金輪國師,我是國師的弟子,向洪幫主的成名絕技打狗棒法領教,丐幫中那壹位會這棒法的,快快代洪幫主出戰,否則的話,大家遵奉我師父為盟主,聽從盟主的吩咐便了。丐幫只須向我師認輸投誠,棄暗投明,我們蒙古人也可網開壹面,寬大為懷,原諒妳們的愚昧無知。”
  中原群雄喝罵聲中,魯有腳竹棒壹擺,大踏步走到席間,道:“在下是丐幫新任幫主魯有腳,打狗棒法十成中還學不到壹成,原本不該使用。但妳定要嘗嘗給打狗棒痛打壹頓的滋味,在下就打妳幾棒罷。”魯有腳的武功本已頗為精湛,打狗棒法雖未學全,究已使他原來武功加強不少威力,眼見霍都年甫三旬,料想他縱得高人傳授,功力也必不深,他知黃蓉身子不適,總不能讓她涉險。
  霍都只求不與郭靖過招,旁人壹概不懼,當即抱拳躬身,說道:“魯幫主,幸會幸會。跟妳討教,再好也沒有了。”黃蓉暗暗著急,但想魯有腳新任幫主,他既已出言挑戰,自己便不能再加阻攔,否則既折了魯有腳的威風,又顯得自己的權勢仍在丐幫幫主之上,只有讓他先鬥上壹陣再說。
  
  陸家莊上管家指揮家丁,挪開酒席,在大廳上空出七八張桌子的地位來,更添紅燭,將廳中心照耀得白晝相似。
  霍都叫道:“請罷!”兩個字剛出口,扇子揮動,壹陣勁風向魯有腳迎面撲去,風中竟微帶幽香。魯有腳怕風中有毒,忙側頭避開。霍都壹扇揮出,跟著嚓的壹聲,扇子已折成壹條八寸長的點穴筆,徑向對手脅下點去。魯有腳竹棒揚起,竟不理會他點穴,用纏字訣壹絆壹挑。這打狗棒法當真巧妙異常,去勢全在旁人萬難料到之處,霍都輕躍相避,那知竹棒猛然翻轉,竟已擊中他腳脛。他壹個踉蹌,躍出三步,才不致跌倒。旁觀群雄齊聲喝采,呼叫:“打中狗兒啦!”“教妳嘗壹下打狗棒法的味道!”
  這壹下挫折,霍都登時面紅過耳,輕飄飄壹個轉身,左手揮掌擊了出去。魯有腳飛起左腳,竹棒橫掃,登時棒影飛舞,變幻無定。霍都暗暗心驚:“打狗棒法果然名不虛傳!”打叠十二分精神,右扇左掌,全力應付。魯有腳的棒法畢竟未曾學全,數次已可得手,始終功虧壹簣。郭靖、黃蓉在旁看著,不住暗叫:“可惜!”
  再拆得十余招,魯有腳棒法中的破綻越露越大。楊過每招看得清楚,不由得暗暗皺眉。幸好打狗棒先聲奪人,壹出手就打中了對方腳脛,霍都心有所忌,不敢過份逼近,否則魯有腳早已落敗。黃蓉見情勢不妙,正欲開言叫他下來,魯有腳突使壹招“斜打狗背”,竹棒壹晃,夾頭夾臉打在霍都的左邊面頰。可是這壹棒使得過重,失了輕妙之致,霍都羞痛交集之下,伸手急帶,已將竹棒抓住,當下再沒顧慮,騰的壹掌,正中魯有腳胸口,跟著又橫掃壹腿,喀喇壹聲,魯有腳腳骨已斷,壹口鮮血噴出,向前直摔下去,兩名七袋弟子急忙搶上扶下。群雄見霍都出手如此狠辣,都憤怒異常,紛紛喝罵。
  霍都雙手橫持那根晶瑩碧綠的竹棒,洋洋得意,說道:“丐幫鎮幫之寶的打狗棒,原來也不過如此。”他有意要折辱這個中原俠義道的大幫會,雙手拿住竹棒兩端,便要將竹棒折為兩截。
  突然間綠影晃動,壹個清雅秀麗的少婦已站在面前,說道:“且慢!”正是黃蓉。霍都見她身法奇快,吃了壹驚,只說得壹個:“妳……”黃蓉左手輕揮,右手探取他雙目。霍都忙舉手相格,黃蓉已將竹棒輕輕巧巧的奪了過來。
  這壹招奪棒手法叫做“獒口奪棒”,乃是打狗棒法中極高明的招數。當年丐幫洞庭湖君山大會,黃蓉曾以這招手法在楊康手中連奪三次竹棒。這壹招變幻莫測,奪棒時百發百中,再強的高手也閃避不了。堂上堂下群雄采聲大起,黃蓉回身入座,將竹棒倚在身旁,留著霍都站在當地,甚是狼狽。
  他雖武學精深,但黃蓉到底用何手法奪去竹棒,實不解其故,心想:“難道這女子會使幻術?”耳聽得眾人紛紛議嘲,斜眼又見師父臉色鐵青,料想這樣壹個美貌少婦真正本領自必有限,當即大聲道:“黃幫主,我已將棒兒還了給妳,這就請來過過招。妳總不會不敢罷?”此言壹出,果然有人以為適才並非黃蓉奪棒,乃是他將竹棒交還,以求比試。只有武功極高之人,才看出是黃蓉強奪過來。
  郭芙聽了他這話大是氣惱,她壹生之中從未見人膽敢對母親如此無禮,唰的壹聲,抽出了佩劍。武修文道:“芙妹,我去給妳出氣。”武敦儒也是這個心思,二人不約而同的躍到廳心。壹個道:“我師母是尊貴之體。”另壹個接上道:“焉能跟妳這蠻子動手?”那壹個又道:“妳先領教領教小爺的功夫再說。”
  霍都見二人年紀輕輕,但身法端穩,確是曾得名師指點,心想:“我們今日來此,原是要耀武揚威,折壹折漢人武師的銳氣,多打幾場甚好。不過彼眾我寡,如釀成合戰群毆,可就難弄得很。”說道:“天下英雄請了,這兩個乳臭小兒要跟我比武,倘若小王出手,只怕給人說壹聲以大欺小,倘若不比,倒又似怕了兩個孩子。這樣罷,咱們言明比武三場,那壹方勝得兩場,就取盟主之位。小王與魯幫主適才的比試不必計算,大家從頭比起。各位請看妥是不妥?”這幾句話占盡身分,顯得極為大方。
  郭靖、黃蓉與眾貴賓低聲商量,覺得對方此議實難拒卻。今日與會之人,除了黃蓉不能出陣之外,算來以郭靖、郝大通,和壹燈大師的四弟子書生朱子柳三人武功最強。朱子柳雖是大理國重臣,並非宋人,但大理和大宋唇齒相依,近年來也頗受蒙古脅迫,算得是同仇敵愾,何況他與靖蓉夫婦交好,自是義不容辭。當下商定由朱子柳第壹陣鬥霍都,郝大通第二陣鬥達爾巴,郭靖壓陣,挑鬥金輪國師。這陣勢是否能勝,殊無把握,要是金輪國師武功當真極高,連郭靖也抵敵不住,說不定三陣連輸,那當真是壹敗塗地了。
  眾人議論未決,黃蓉忽道:“我倒有個必勝的法兒。”郭靖大喜,正要相詢,忽聽金刃劈風,霍霍生響,眾人轉過頭來,只見武氏兄弟各使長劍,已和霍都壹柄扇子鬥在壹起。郭靖、黃蓉夫婦,以及壹燈大師門下的點蒼漁隱與朱子柳均關心徒兒安危,凝目觀鬥。
  原來武氏兄弟聽霍都王子出言不遜,直斥自己是乳臭小兒,這話給心上人聽在耳中,這面子如何下得去?何況適才見師母奪他竹棒,手到拿來,心想他雖打敗魯有腳,但魯有腳學藝蠢笨,實在太過不濟,倒非此人了得;又想兄弟倆已得師父武功真傳,壹人即或鬥他不過,二人合力,決無敗理。也不管他要比三場比四場,當真初生犢兒不怕虎,兄弟倆使個眼色,雙劍齊出。
  郭靖武功雖高,卻不大會調教徒兒,自己領會了上乘武學精義,傳授時卻總辭不達意,說不明白。武氏兄弟資質平平,在短短數年中又學到了多少?只數招之間,二人的長劍給霍都逼住了,半點施展不開。
  霍都眼見必占上風,也不理會對方是二人鬥他壹人,見武修文長劍刺到,他左手食指往上壹托,搭住了平面劍刃,扇子斜裏揮去,攔腰擊在劍刃之上,錚的壹聲,長劍斷為兩截。武氏兄弟大驚,武修文急忙躍開,武敦儒怕傷了兄弟,挺劍直刺霍都背心,要教他不能追擊。霍都早料到此招,頭也不回,折扇回轉,兩下裏壹湊合,正好搭在劍背,手指轉了兩轉。他只手指轉動,武敦儒手中長劍若要順著扇子而轉,肩骨非脫骱不可,只得松手離劍,向後躍開,但見長劍直飛上去,劍光在半空中映著燭光閃了幾閃,這才跌下。武氏兄弟又驚又怒,雖赤手空拳,並不懼怕。武敦儒左掌橫空,擺著降龍十八掌的招式;武修文卻右手下垂,食指微屈,只要敵人攻來,就使壹陽指對付。
  霍都見二人姿式凝重,倒也不敢輕視,心道:“贏到此處,已然夠了,莫要見好不收,自討沒趣。”降龍十八掌和壹陽指都是武學中壹等壹的功夫,武氏兄弟功力雖淺,擺出來的架子卻分毫不錯,常人看了也不覺什麽,在霍都這等行家眼中卻知實非易與,當下哈哈壹笑,拱手道:“兩位請回罷,咱們只分勝敗,不拚生死。”語意中已客氣了許多。
  武氏兄弟臉上含羞,料想空手與他相鬥,多半只有敗得更慘,二人垂頭喪氣的退在壹旁,卻不到郭芙身邊。郭芙急步過去,大聲道:“武家哥哥,咱們三人齊上,再跟他鬥過。”眾人群相註目。郭芙右手持劍,左手壹揮,叫道:“我們師兄妹三個壹齊來。”郭靖喝道:“芙兒,別胡鬧!”郭芙最怕父親,只得退了幾步,氣鼓鼓的望住霍都。霍都見她嬌艷美貌,笑吟吟的點了點頭。郭芙瞪了他壹眼,轉過頭不理。武氏兄弟本來深恐為郭芙恥笑,見她全心袒護,足見有情,甚感安慰。
  霍都打開折扇,搧了幾下,說道:“這壹場比試,自然也是不算的了。郭大俠,敝方三人是家師、師兄與區區在下。我的功夫最差,就打這頭陣,貴方那壹位下場指教?誰勝誰敗,那可不是玩耍了。”
  郭靖聽妻子說有必勝之道,知道她智計百端,雖不知她使何妙策,卻也已有恃無恐,大聲說道:“好,咱們就三場見高下。”
  霍都知道對方武功最強的是郭靖,師父天下無敵,定能勝他,黃蓉雖施過奪棒怪招,然而瞧他的嬌怯怯模樣,當真動手,未必厲害,余人更不足道,於是目光向眾人壹掃,說道:“各位如有異議,便請早言。勝負既決,就須唯盟主之命是從了。”
  群雄要待答應,但見他連敗魯有腳與武氏兄弟,均舉重若輕,行有余力,不知尚有多少本事沒施展出來,大家倒也不敢接口,都轉頭望著靖蓉夫婦。
  黃蓉道:“足下比第壹場,令師兄比第二場,尊師比第三場,那是確定不移的了。是也不是?”霍都道:“正是如此。”
  黃蓉向身旁眾人低聲道:“咱們勝定啦。”郭靖道:“怎麽?”黃蓉低聲道:“今以君之下駟,與彼上駟……”她說了這兩句,目視朱子柳。朱子柳笑著接下去,低聲道:“取君上駟,與彼中駟;取君中駟,與彼下駟。既馳三輩畢,而田忌壹不勝而再勝,卒得王千金。”郭靖瞠目而視,不懂他們說些什麽。
  黃蓉在他耳邊悄聲道:“妳精通兵法,怎忘了兵法老祖宗孫臏的妙策?”郭靖登時想起少年時讀《武穆遺書》,黃蓉曾跟他說過這個故事;齊國大將田忌與齊王賽馬,打賭千金,孫臏教了田忌壹個必勝之法,以下等馬與齊王的上等馬賽,以上等馬與齊王的中等馬賽,以中等馬與齊王的下等馬賽,結果二勝壹負,贏了千金。現下黃蓉自是師此故智了。
  黃蓉道:“朱師兄,以妳壹陽指功夫,要勝這蒙古王子是不難的。”朱子柳當年在大理國做過宰相,自是飽學之士,才智過人。大理段氏壹派的武功講究悟性。朱子柳初列南帝門墻之時,武功居漁樵耕讀四大弟子之末,十年後已升到第二位,此時的武功卻已遠在三位師兄之上。壹燈大師對四名弟子壹視同仁,諸般武功都傾囊相授,但到後來卻以朱子柳領會的最多,尤其壹陽指功夫練得出神入化。此時他的武功比之郭靖、馬鈺、丘處機尚有不及,但已勝過王處壹、郝大通等人了。
  郭靖聽妻子如此說,當即接口道:“請郝道長當那金輪國師,可就危險得緊。勝負固然無關大局,只怕敵人出手過於狠辣,難以抵擋。”他心直口快,也不顧忌自己算上駟,而將郝大通當作下駟未免太不客氣。
  郝大通深知這壹場比武關系國家氣運,與武林中尋常的爭名之鬥大大不同,倘若給蒙古國師搶去了天下英雄盟主之位,雖然漢人豪傑決不奉他這個“番邦盟主”的號令,但漢人武士不但丟臉,而且人心渙散,只怕難以結盟抗敵,共赴國難,慨然說道:“這個倒不須顧慮,只要利於國家,老道縱然喪生於那僧人之手,那也算不了什麽。”黃蓉道:“咱們在三場中只要先勝了兩場,這第三場就不用再比。”郭靖大喜,連聲稱是。
  朱子柳笑道:“在下身負重任,倘若勝不了這蒙古王子,那可要給天下英雄唾罵壹世了。”黃蓉道:“不用過謙,就請出馬罷。”
  朱子柳走到廳中,向霍都拱了拱手,說道:“這第壹場,由敝人來向閣下討教。敝人姓朱名子柳,生平愛好吟詩作對,寫字讀書,武功上就粗疏得很,要請閣下多多指教。”說著深深壹揖,從袖裏取出壹枝筆來,在空中畫了幾個虛圈兒,全是個迂儒模樣。
  霍都心想:“越是這般人,越有高深武功,委實輕忽不得。”抱拳為禮,說道:“小王向前輩討教,請亮兵刃罷。”朱子柳道:“蠻夷之邦,未受聖人教化,閣下既然請教,敝人自當指點指點。”霍都心下惱怒:“妳出言辱我蒙古,須饒妳不得。”折扇壹張,道:“這就是我的兵刃,妳使刀還是使劍?”朱子柳提筆在空中寫了壹個“筆”字,笑道:“敝人壹生與筆桿兒為伍,會使什麽兵刃?”
  霍都凝神看他那枝筆,但見竹管羊毫,筆鋒上沾著半寸墨,實無異處,與武林中用以點穴的純鋼筆大不相同,正欲相詢,只見外面走進來壹個白衣少女。
  她在廳口壹站,眼光在各人臉上緩緩轉動,似乎在找尋什麽人。
  堂上群雄本來壹齊註目朱子柳與霍都二人,那白衣少女壹進來,眾人不由自主的都向她望去。但見她臉色蒼白,若有病容,雖燭光如霞,照在她臉上仍無半點血色,更顯得清雅絕俗,姿容秀麗無比。世人常以“美若天仙”四字形容女子之美,但天仙究竟如何美法,誰也不知,此時壹見那少女,各人心頭都不自禁的湧出“美若天仙”四字來。她周身猶如籠罩著壹層輕煙薄霧,似真似幻,實非塵世中人。
  楊過壹見到那少女,大喜若狂,胸口便似猛地給大鐵槌重重壹擊,立即從屋角裏壹躍而出,緊緊抱住了她,大叫:“姑姑,姑姑!”
  
  這少女正是小龍女。
  她自與楊過別後,在山野間兜了個圈子,重行潛水回進古墓石室。她十八歲前在古墓中居住,當真是心如止水,不起半點漪瀾,但自與楊過相遇,經過了這壹番波折,再要如舊時壹般諸事不縈於懷,卻是萬萬不能的了。每當在寒玉床上靜坐練功,就想起楊過曾在此床睡過;坐在桌邊吃飯,便記起當時飲食曾有楊過相伴。練功不到片刻,便即心中煩躁,難以為繼。如此過了月余,再也忍耐不住,決意去找楊過,但找到之後如何對待,卻壹無所知。她自聽了李莫愁挑撥之言,明知楊過已經變心,當時壹悲而去,過得幾天,便想:“他變心就由他變心,我總之是離不開他!”
  下得山來,但見事事新鮮,她又怎識得道路,見了路人,就問:“妳見到楊過沒有?”肚子餓了,拿起人家的東西便吃,也不知該當給錢,壹路之上鬧了不少笑話。但旁人見她美若天仙,天真可愛,不自禁的都加容讓,倒也無人與她為難,在飯店中飲食了不給錢,也沒人強要索討。壹日無意間在客店中聽見兩名大漢談論,說是天下有名的英雄好漢都到大勝關陸家莊赴英雄宴,她想楊過說不定也在那兒,於是打聽路途,到得陸家莊來。
  除了郝大通、甄誌丙、趙誌敬等三人外,大廳上二千余人均不知小龍女是何來歷,只見她美得出奇,人人心中都生特異之感。孫不二雖知其人,卻從未會過。甄誌丙臉色慘白,身子發顫。趙誌敬斜眼瞧著他微微冷笑。郭靖、黃蓉見楊過對她親熱逾恒,大感詫異。
  小龍女道:“過兒,妳果然在此,我終於找到妳啦。”楊過流下淚來,哽咽道:“妳……妳不再撇下我了罷?”小龍女搖頭道:“我不知道。”楊過道:“妳以後到那裏,我便跟妳到那裏,殺了我也不跟妳分開。”小龍女喜道:“好極了!”大廳之上千人擁集,他二人卻旁若無人,自行敘話。小龍女拉著楊過之手,悲喜交集,雖聽他仍叫自己“姑姑”,但他緊緊相抱,熱情如火,顯然對己情意甚深,決非師姊所說的移情負心、要拋棄自己,甚為喜慰。
  霍都見了小龍女的模樣,雖心中壹動,卻不知就是當年自己上終南山去向她求婚的那個姑娘,見楊過衣衫襤褸,卻與她神情親熱,登生厭憎之心,說道:“咱們要比試功夫,妳們讓點兒地方出來罷!”
  楊過沒心思跟他答話,牽著小龍女的手,走到旁邊,和她並肩坐在廳柱的石礎上,心裏歡喜,有如要炸開來壹般,左手緊緊摟住她肩頭,似乎怕她忽然又走。
  霍都轉過頭來,對朱子柳道:“妳既不用兵刃,咱們拳腳上分勝敗也好。”朱子柳道:“非也。我中華乃禮義之邦,君子論文,以筆會友,敝人有筆無刀,何須兵刃?”霍都道:“既然如此,看招!”折扇張開,向他壹搧。朱子柳斜身側步,搖頭擺腦,左掌在身前輕掠,右手毛筆徑向霍都臉上劃去。霍都側頭避開,但見對方身法輕盈,招數奇特,當下不敢搶攻,要先瞧明他武功家數,再定對策。
  朱子柳道:“敝人筆桿兒橫掃千軍,閣下可要小心了。”說著筆鋒向前疾點。霍都雖是在蒙古學的武藝,但金輪國師胸中淵博,浩若湖海,於中原名家的武功無壹不知。霍都學武時即已決意赴中原樹立威名,因此金輪國師曾將中土著名武學大派的得意招數壹壹與他拆解。豈知今日壹會朱子柳,他用的兵器既已古怪,而出招更是匪夷所思,從所未聞,見他筆鋒在空中橫書斜鉤,似乎寫字壹般,然筆鋒所指,卻處處是人身大穴。
  大理段氏本系涼州武威郡人,在大理得國稱帝,其先世雖為鮮卑拓跋人氏,但久與漢人通婚,受中華教化,已與漢人無異,也早自認為是漢人,中華教化文物廣播南疆。朱子柳是天南第壹書法名家,雖然學武,卻未棄文,後來武學越練越精,竟自觸類旁通,將壹陽指與書法融為壹爐。這路功夫是他所獨創,旁人武功再強,若腹中少了文學根柢,實難抵擋他這壹路文中有武、武中有文、文武俱達高妙境界的功夫。差幸霍都自幼曾跟漢儒讀過經書、學過詩詞,尚能招架抵擋。但見對方毛筆搖晃,書法之中有點穴,點穴之中有書法,當真是銀鉤鐵劃,勁峭淩厲,而雄偉中又蘊有壹股秀逸的書卷氣。
  郭靖不懂文學,看得暗暗稱奇。黃蓉卻受乃父家傳,文武雙全,見了朱子柳這壹路奇妙武功,不禁大為贊賞。
  郭芙走到母親身邊,問道:“媽,他拿筆劃來劃去,那是什麽玩意?”黃蓉全神觀鬥,隨口答道:“房玄齡碑。”郭芙愕然不解,又問:“什麽房玄齡碑?”黃蓉看得舒暢,不再回答。
  原來“房玄齡碑”是唐朝大臣褚遂良所書的碑文,乃楷書精品。前人評褚書如“天女散花”,書法剛健婀娜,顧盼生姿,筆筆淩空,極盡抑揚控縱之妙。朱子柳這壹路“壹陽書指”以筆代指,也是招招法度嚴謹,宛如楷書般壹筆不茍。霍都雖不懂壹陽指的精奧,總算曾臨寫過“房玄齡碑”,預計得到他那壹橫之後會跟著寫那壹直,倒也守得井井有條,絲毫不見敗象。
  朱子柳見他識得這路書法,喝壹聲采,叫道:“小心!草書來了。”突然除下頭頂帽子,往地下壹擲,長袖飛舞,狂奔疾走,出招全然不依章法。但見他如瘋如顛、如酒醉、如中邪,筆意淋漓,指走龍蛇。
  郭芙駭然笑問:“媽,他發顛了嗎?”黃蓉道:“嗯,若再喝上三杯,筆勢更佳。”提起酒壺斟了三杯酒,叫道:“朱大哥,且喝三杯助興。”左手執杯,右手中指在杯上壹彈,那酒杯穩穩的平飛過去。朱子柳舉筆捺出,將霍都逼開壹步,抄起酒杯壹口飲盡。黃蓉第二杯、第三杯接著彈去。霍都見二人在陣前勸酒,竟不把自己放在眼內,想揮扇將酒杯打落,但黃蓉湊合朱子柳的筆意,總是乘著空隙彈出酒杯,叫霍都擊打不著。
  朱子柳連幹三杯,叫道:“多謝,好俊的彈指神通功夫!”黃蓉笑道:“好鋒銳的‘自言帖’!”朱子柳壹笑,心想:“朱某壹生自負聰明,總是遜這小姑娘壹籌。我苦研十余年的壹路絕技,她壹眼就看破了。”原來他這時所書,正是唐代張旭的“自言帖”。張旭號稱“草聖”,乃草書之聖。杜甫〈飲中八仙歌〉詩雲:“張旭三杯草聖傳,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雲煙。”黃蓉勸他三杯酒,壹來切合他使這路功夫的身分,二來是讓他酒意壹增,筆法更具鋒芒,三來也是挫折霍都的銳氣。
  只見朱子柳寫到“擔夫爭道”的那個“道”字,最後壹筆鉤將上來,黑黑的筆鋒直劃上了霍都衣衫。群豪轟笑聲中,霍都踉蹌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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