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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壹章

邊緣 by 張海錄

2023-3-25 22:05

  1
  把獎金送到遠在家鄉的士心小學之後,張士心沒敢逗留,當天晚上就決定返回家裏。鄉親們沒想到士心特地從北京送來了這筆救命錢,紛紛跑到士心的二叔家裏來看望他,噓寒問暖地跟他說著話,村長還特地選了壹只肥羊要殺了宴請士心。士心沒有答應,只說得趕回北京工作。村長死活要把那只羊殺了給他帶上,他就笑著把活羊要來了,送到了牛小丫家裏,叫小丫的爹把羊賣了給小丫念書。
  村子裏的娃娃們追在李然的身後到處跑,新奇地看著這個城裏來的洋美人,眼巴巴地瞪著她肩上的那只精致的小包。他們似乎知道,那裏面壹定有什麽意想不到的東西。果然,李然忽然就想起來了,打開小包從裏面取出了壹些原本帶著在長途汽車上吃的巧克力,分給那些孩子。娃娃們拿了巧克力,歡天喜地地散開了;有壹個臉蛋臟兮兮的孩子很費勁地剝著巧克力上的包裝紙,怎麽也剝不開,急得小臉通紅。李然笑著幫他剝開了糖紙,他就把巧克力壹下子丟進嘴巴裏咬了壹口,忽然吐在地上,臉上顯出壹種很痛苦的樣子:“苦。我的娘哈,苦死了!”大家就愉快地笑了。
  村長覺得羊已經給了士心,他怎麽安排都是他自己的事情;但是士心終歸沒有吃壹口羊肉,讓村長覺得心裏很過意不去,跟在士心身邊前前後後地跑,直到把他送上了長途汽車,還站在彌漫的黃土裏面不住地招手告別。
  雖說在家裏最需要錢的時候把壹大筆錢給了別人,但士心心裏踏實。做完這件事情,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就不顯得那樣碌碌了,至少,除了照顧家人,他為別人做了壹件自己想做的事情。
  回到北京之後他遇到了壹段空前困難的時期。因為回家花掉了所有的錢,現在他只剩下壹筆錢,那就是等著還給秦春雨的那點存款。無論如何他都不會去動用那筆錢,雖然距離當時春雨墊付給他的七萬元醫療費還相差很遠,但他壹定要慢慢地積攢這筆錢。也許他需要壹個很長的過程才能把錢攢夠,但他不擔心,把這筆錢還給春雨,不僅僅是完成自己的心願,還寄托著壹個希望,那就是能夠和好朋友春雨重逢。
  有時候他也會想是不是還能夠見到春雨。春雨說過壹定會回來找他,他也相信春雨說過的就壹定會做到;然而他對自己沒有多少信心。毫無疑問的壹點就是除了原來的病,他的心臟出了問題,而且這種病是累出來的,在他還不能夠完全靜下來休息又沒有得到治療的時候,這種病只可能加重而絕對不會減輕壹點點。
  到達北京之後的第四天,李然吃到了這壹輩子最簡單的壹頓飯。
  家裏除了壹點面粉和壹個土豆,就什麽都沒有了。兩個人身上都沒有錢了,張士心也不會出去賒欠什麽東西回來。李然試探性地問了問士心是不是可以把他存在銀行裏的錢暫時取出來壹點,士心很堅決地搖了搖頭,就開始站在桌邊和面。他把面粉放在幹凈的盆裏,用力地揉著,李然就站在壹邊靜靜地看。
  “為什麽不把妳的真實情況告訴家裏啊?妳這次回去完全可以不給家裏人錢的。”李然心裏的這個疑問已經存在了很長時間。這次隨著士心回家,她見到了青藏高原,看到了湛藍的天空,美麗的草原,成群的牛羊和清澈的河流,但她壹點好心情也沒有,因為她同時也發現士心這些年裏發生的事情家裏根本就不知道,甚至連壹點蛛絲馬跡都沒有察覺到。
  她聽到母親對士心的埋怨之後忍不住就要把她知道地說出來了,但士心拉著她出門了,沒讓她說。那天之後她就再也沒有機會跟士心的母親單獨在壹起,無論什麽時候士心都像影子壹樣跟隨在她身邊。她明白,士心不想讓家裏知道關於他這些年來的壹切事情,也不想讓他們知道他的未來。
  “已經瞞著了,就繼續瞞下去吧。”士心壹邊揉面壹邊說。
  “連最親的人都騙。我很想知道,張士心,妳還有什麽瞞著我啊?”
  “沒有。應該知道的和不應該知道的妳都已經知道了。我沒有什麽瞞著妳的,只有壹點妳大概還不知道,我腳丫子有六個腳趾頭,妳要不要看看?”他說著話把腳擡了起來。
  李然這壹次根本沒有笑,反而氣紅了臉,咬著嘴唇狠狠地瞪著他。
  “我真傻,原以為自己能給妳需要的壹切,妳也會把壹切都告訴我。沒想到妳要麽什麽都不說,要麽隨隨便說出來的那點兒東西都是為了哄我開心,都是為了不讓我擔心。到今天我才發現,我除了給妳添麻煩,根本就什麽都幫不了妳。”她看看壹直沈默著揉面的士心,走過去壹拳打在他背上,“妳知不知道這樣子很殘忍啊?我寧願跟妳壹起吃苦受累也不想忽然有壹天身邊沒有了妳。妳不說出來,我也猜到了,妳的病是不是壓根兒就治不好?”
  士心看看李然,沒有說話,繼續低下頭揉面。
  沈默就是回答。李然這時候完全確定了,按照平常的慣例,士心壹定會開著玩笑把話題岔開,但是這次他沒有,說明他承認了。李然的眼淚壹下子就出來了,她跑過去從後面緊緊抱住士心,把臉靠在士心後背上嗚嗚地哭。
  士心揉了兩下手裏的面,停下來,轉過身子,把李然輕輕攏在懷裏。
  “不告訴妳是怕妳擔心。妳已經為我操心太多了。不告訴家裏,也是壹樣的。”
  李然在他懷裏享受著壹種溫暖和幸福的感覺,不哭了。她緩緩擡起頭,望著士心的臉,輕聲問他:“妳壹點都不覺得苦麽?”
  士心沒有經過思考就回答了問題,而且他的回答出乎李然的意料:“苦,很苦。”
  “苦就說出來啊,就算不告訴別人,也應該告訴家裏,告訴妳父母親啊!”
  “就是因為很苦,所以才不能說。”士心說著,用沾滿面粉的手在李然的鼻梁上劃了壹下,她秀氣的鼻子上立刻多了壹些面粉,變成了壹個京劇中的醜角的模樣兒,“醜八怪,妳慢慢也就明白了。”
  李然笑了,壹邊擦鼻子上的面粉,壹邊說:“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我只是想妳不再那麽苦,別的我都不管。”
  “這就對了,少問幾句,少搗壹點亂,我就不苦了。”
  “沒用,說什麽我都要賴著妳。別想打擊我,別想著我有壹天會大發慈悲地離開妳,只要妳活著,我就守在妳身邊。要是妳不心疼自己,有壹天妳死掉了,那我就去跳萬泉河,看有沒有好心人把我撈上來。”小丫頭態度很堅決地說完,在士心懷裏使勁地蹭了壹下鼻子,轉眼變得笑呵呵了,“妳害得我哭,我就把鼻涕眼淚都擦在妳身上!”
  士心笑了,轉身去洗手,嘴裏說:“妳惡心不惡心啊?我正在做面片兒呢!”
  “那正好,反正除了面和壹個土豆,啥也沒有了。我給面裏面加點佐料!”李然笑呵呵地說。
  面裏真的什麽都沒有,除了清湯面片,就只有壹些土豆塊兒在裏面。士心做好了飯,盛了兩碗端到桌上,給十五塊也盛了壹碗,然後用圍裙擦擦手坐到桌邊,說:“今兒將就壹下,明天怎麽著也得讓妳吃壹點好的。”
  李然看看碗裏的面,什麽都沒有說。要是在往常,她壹定吃不下這樣清湯寡水的面,但是現在她必須強迫自己吃,因為她覺得自己慢慢長大了,而且是在和士心重逢後的這壹段日子裏迅速長大起來的。她現在不再那樣任性了,也慢慢學會了照顧別人,遷就別人。她不知道如果換了別人,她是不是還會這樣順從和關心他,但她知道,從現在到以後,士心無論說什麽做什麽,她都不會反對,甚至連違拗都不會。
  壹鍋面很快就被吃掉了,李然沒想到自己竟然壹下子吃了三小碗,就連小貓十五塊也吃了壹大碗,然後心滿意足地跳到床上睡覺去了。
  “接下來怎麽辦啊?”吃晚飯,李然搶著洗鍋的時候忽然感覺到發愁了。
  “我也不知道。明天去面試。”這些天裏他壹直在尋找工作。剛回到北京的第壹天就去了兩家公司面試。他故技重施,希望負責招聘的人能格外開恩給他壹個證明自己的機會,但是這壹次運氣壹點兒也不好,兩家公司幾乎如出壹轍地沒有答應他的請求。壹個主管白了他壹眼說:“浪費時間!”另壹個則比較坦白:“妳夠實在的。什麽都沒有也敢來面試。不過我們需要的不是實在,是才華。妳連買壹張假畢業證都想不到,就證明妳連起碼的頭腦都沒有。很抱歉,我們這裏不需要這樣的人。”
  李然刷完鍋,跟士心說面試的時候遇到的事兒,忽然小丫頭就想到了壹個主意,笑瞇瞇地湊過來把兩只手放在坐在桌邊的士心的膝蓋上,面對面地看著士心,說:“我有辦法了!”
  士心問了兩次李然都沒有說是什麽辦法,知道再問下去也得不到答案,就不問了。但他心裏很著急,這壹天就靠這麽壹頓清湯面片打發過去了,明天呢?未來的日子呢?口袋裏沒有壹分錢了,別說自己和李然沒東西吃,就連十五塊恐怕也要挨餓了。
  2
  李然壹大早就起來出去了,兩個小時以後拿著她自己的畢業證興沖沖地回到家裏,叫士心拿了壹張兩寸相片,拉著士心徑直奔到了人民大學附近。壹路上士心問她究竟要幹什麽,李然死活不說。走到人大前面的過街天橋上的時候,立刻就有壹個賊眉鼠眼東張西望的人湊了上來。
  “哥們,畢業證要嗎?”那人問。
  士心忽然就明白了,李然是要帶她來買壹張假畢業證。他拉著李然的手轉身就走,那個人似乎不甘心,跟上來又問了壹句:“畢業證要嗎?”
  士心看看他,在冬日的街頭冷得瑟瑟發抖,眼光裏充滿祈求。但他壹點也不同情那個人,硬拉著李然往橋下走。李然壹步三回頭,不停地看那個賣假證的人,那人顯然感覺到生意要上門了,緊緊跟了上來。
  “畢業證要嗎?結婚證也有,要不要啊?”
  士心沒好聲氣地回了壹句:“妳看我們需要結婚證麽?”
  那人看看他,又看看李然,發現這兩個人似乎意見不太統壹,或者正在發生爭執。他立刻敏銳地捕捉到了商機,轉而問道:“那,離婚證總該需要吧?”
  士心笑了。他不知道說什麽好,想了想,說:“給妳張逮捕證,妳要麽?”
  那人忽然吃了壹驚,本來就像驚弓之鳥壹樣躲躲閃閃的目光開始變得恐慌起來,看了看士心和李然,發現士心面色凝重,自有壹種威嚴,於是撒開腿咚咚咚跑下了過街天橋,跑到很遠的地方依然回過頭來向他們張望。
  “嚇他幹嘛啊?吃壹碗飯都不容易。”李然覺得士心做得有點兒不對,就說了出來。士心忽然也覺得自己捉弄了壹個本來就心驚膽戰地混飯吃的年輕人,心裏覺得很抱歉。
  “壹碼是壹碼,他是不容易。可他做的不是人事兒。”他說。
  “得!妳甭跟著,我去。”李然說著,撂開士心的手,拿著自己的畢業證沖那個人走了過去。那人遠遠看見李然走了過來,立刻撒開腿跑了。李然壹邊在後面追壹邊喊:“餵!妳別跑,跑什麽啊?”眼看她是追不上了,那人在人群裏壹晃,轉眼就看不見了。
  3
  李然拉他出去的時候身上沒有錢,就是想問問買壹張假證需要多少錢。李然沒追上那個人,就悻悻地回來了,士心下午還要面試,倆人就壹起回到了家裏。
  下午的面試依然沒有結果,士心憂心忡忡地等待著,李然說是要去面試工作,順便找壹個同學,獨自出門了,出門的時候在抽屜裏翻來翻去找了半天,就找到壹塊多錢,她像是很生氣的樣子,把壹塊多錢丟進了抽屜,雙開膀子走了。
  士心忽然覺得很內疚,如果不是自己,李然根本不可能蜷縮在這樣壹間小屋子裏陪著自己吃苦。他把自己存錢的折子拿了出來,追出去塞進李然手裏。李然沒想到這個時候他會動用存起來準備還給秦春雨的那點錢,但是她也不知道除了這樣還能怎樣面對接下來的日子。就算很快地找到了工作,也要壹個月甚至更久以後才能拿到工資,這期間他們兩個人不可能不花錢。
  “去面試吧。別太任性,把人家都嚇跑了妳也就沒希望了。好好表現,妳行的!”士心對李然說。
  李然拿著存折默默地出去了。
  這天回來的時候李然帶回來了壹張跟她的畢業證書壹模壹樣的畢業證,不同的是上面貼著張士心的照片。李然進了門很開心地把畢業證丟給了士心,還笑呵呵地說自己在壹家雜誌社找到了壹份當編輯的工作,但是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就連編輯到底幹些什麽都不知道。
  “天底下還真有不長眼睛的人,居然還說對我相當滿意,叫我馬上去上班。”她笑呵呵地說,“我看他們那麽傻瓜,就把妳也推薦進去了。我明天去上班,約好了也把妳帶過去。我可是費了老大的勁吹噓妳的卓越才能,人家才答應見妳的哦,妳別太任性,要好好表現,妳行的!”她把士心先前跟她說的話還給了士心。
  “看來人家是沒長眼睛,連妳這樣的小丫頭都敢要,連妳吹噓都沒有看出來。”士心這樣說,但是心裏很高興。因為壹旦工作談成了,他就沒什麽可擔心的了,做編輯對他來說已經是得心應手的事情了,他也可以像以前壹樣有壹份比較穩定的收入了。
  “妳老老實實告訴我,現在身體怎麽樣?別的我不完全知道,妳也絕對不會告訴我。那我就問妳我知道的,心臟最近怎麽樣啊?”李然忽然問。
  “好。好得很。”
  “信妳才怪。信了妳,那才叫沒眼睛沒腦子。”李然說。其實她有理由相信這次士心說的話多多少少會有些真實性。因為從失去工作到現在,他除了去家鄉送錢之外,壹直都不是很勞累,這也是李然認識他這麽多年來第壹次看他這麽長久壹段日子沒有出去忙碌。她很相信士心的病更多的是因為勞累而產生和變得嚴重起來的。這壹段時間的休息對他的病情來說應該多多少少是壹個休養和緩解。
  但她也知道,如非情不得已,士心永遠都不可能把自己的真實情況告訴她,也不會告訴任何人。就算他再怎麽不舒服,他也不會表現出來。壹個連對自己的母親都要隱瞞的人,根本不可能把所有的情況告訴自己的朋友,否則他就不是張士心。
  “不管妳有什麽事情,就算對天底下所有的人瞞著,也要告訴我。知道麽?”李然壹邊幫士心摘毛衣上星星點點的線頭,壹邊說。毛衣太舊了,緊緊地裹在他身上,因為穿了很多年,經常洗滌的緣故,上面布滿了小線頭和毛絨圪塔。
  士心點點頭,說:“早點睡吧。明天妳要上班,我要面試。可不敢胡鬧了啊!”
  李然根本沒把他的話放在心裏,他才剛剛卷緊被窩睡下來,李然就穿著碎花的睡衣跑了過來,不由分說地扯開他的被窩鉆了進去,把士心的存折還給了他。士心看都沒看就隨手放在頭跟前的桌子上,閉上眼睛開始睡覺。李然心裏藏不住事情,笑瞇瞇地捏住了士心的鼻子問他:“妳怎麽都不看壹下啊?妳就不怕我取走了很多錢啊?”
  李然這麽壹說,士心馬上意識到肯定有問題,趕緊翻身起來,拿起存折壹看,裏面的錢果然壹分也沒有動。
  “我找同學借的。知道妳的錢不能動。沒辦法了,本姑娘啥時候跟人借過錢啊?”李然聳了聳肩,縮進被窩裏把被子裹緊了,“凍死了,快進來啊,老家夥!”
  “妳今天出去的時候,走著去找妳同學的?”他問。李然早上出去的時候身上沒有錢。
  “哪有啊?我打車去的,她給我付的錢。”
  士心知道李然說謊。他看看靠在自己身上的李然,心裏湧起壹陣疼惜。
  小丫頭李然幾乎每個晚上都要鉆進他的被窩,他已經習慣了。剛開始的時候他感到別扭,有時候聞著李然身上散發出來的女孩子的體香,碰觸到李然溫軟的身子還會產生有壹些很奇怪的想法,然後在心裏暗暗自責。但現在他已經百毒不侵了,躺在李然身邊沒多久就睡著了。
  這壹晚上後半夜他做了壹個很溫馨的夢,在夢裏見到了闊別的秦春雨,兩人緊緊擁抱在壹起,他輕輕地撫摸著春雨的後背,眼淚啪啪地落下來。醒來的時候發覺自己竟然緊緊抱著睡在身邊的李然,淚水沾濕了枕頭。他立刻驚出了壹頭冷汗,心裏湧起壹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內疚和慚愧糾結在心頭,讓他壹夜無眠。
  他心裏始終放不下秦春雨。他自始至終把李然當成壹個並不很懂事的小丫頭,兩人睡在壹起也完全是因為李然調皮胡鬧,雖然在壹個被窩裏廝混了這麽久,卻壹直都恪守著禮數。他壹直都以為自己是出於對李然的尊重才那樣規規矩矩,但現在他似乎明白了,其實在他心裏有著壹種期待,還在等待著春雨當初的承諾變成現實:她說過,她壹定會回來的。
  他伸手拉亮了電燈,看看身邊的李然。小丫頭靜靜地靠在他的胸前安詳地睡著,皮膚白皙,長長的睫毛就像卡通畫裏面的小女孩,柔順的頭發瀑布壹樣在枕頭上輕輕散開,她真的很美麗。
  士心忽然覺得很對不起李然。他很明白小丫頭的心思。雖然李然壹直都很胡鬧,甚至壹直都睡在他的身邊。但那除了對他的信任之外,更多是因為她喜歡他,喜歡依偎在他懷裏的那種感覺。士心沒有談過戀愛,但他從壹個二十六七歲的成年男子的角度,能深切地感覺到那種信任,那種發自李然心底的喜歡。
  李然醒了,看見士心正在怔怔地看著自己,她臉上露出壹個甜美的笑,把臉埋在士心懷裏又睡著了。
  4
  士心很順利地通過了面試,順利地讓他有點兒不知所措。那個雜誌社社長對士心帶來的文章贊不絕口,只粗略地看了壹眼士心的“畢業證”,就笑呵呵地叫士心立刻上崗了,還仿佛對他略有虧欠似的說:“唉呀,我們是清水衙門,工資太低,別嫌錢少,好好幫我把雜誌弄起來啊!”
  士心很真誠地點了點頭,他心裏覺得對不起面前的這個看上去很實在的領導,對不起他的信任也對不起每個月三千塊錢的工資。如非不得已,他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用這樣壹張假畢業證來為自己謀取壹份工作。
  在這麽多年很艱苦的日子裏,他曾經幾次因為貧困或者困難而說謊,壹度向老師向學校隱瞞了病情,到今天都還在向父母隱瞞著自己的真實病情和在北京的真實生活,甚至連壹直陪在自己身邊的李然都不知道,他是怎樣地與死亡擦肩而過,壹步壹步艱難地支撐到今天,依然生活在壹種永遠也散不去的陰影裏。他不是壹個善於說謊的人,所以他面對著社長,覺得耳根子發燙,心裏撲通撲通直跳。
  “我壹定努力!”他說得很誠懇,絕不僅僅是表明自己的決心。面對著這份信任,他除了以最好的工作成績和工作狀態來回報之外,沒有別的辦法。
  張士心心裏也有壹種很奇怪的感覺。作為壹個窮人家的孩子來說,當初苦苦支撐學業絕對就是為了獲得壹張文憑,借此得到壹份工作,養活自己和家人。她從來都沒有想到過要建功立業,也沒有把青春奉獻給人類的情操,他要的僅僅是壹份簡單而平靜的生活。為了這個夢想,為了壹張文憑,他付出的不僅僅是寒窗苦讀,還有淚水和承受磨難的堅韌。然而在失去了學業之後,他憑著壹張花壹百多塊錢買來的假文憑輕易獲得了壹份很多剛剛從正規大學裏走出來的人都可能得不到的工作。他覺得這是壹種諷刺。但他也從報紙上看到了,那個時候就像他壹樣,全國有至少近百萬人利用假文憑獲得工作。
  社長笑瞇瞇地走到李然辦公桌前面,敲敲她的桌子,說:“謝謝妳啊,小姑娘!幫我找來了壹個絕對有實力的助手!”
  李然看著他,詭異地笑了笑。社長並不完全明白這壹個詭異的笑容裏面隱含的深意,以為是小丫頭被誇獎之後得意的笑。李然的笑裏面的確有壹些得意的成分,但那不是因為被社長誇獎,而是因為她心裏對自己的絕對贊揚。正是她急中生智辦來的壹張假證件幫士心解決了進門檻兒的問題,接下來的事情她幾乎用不著操壹點心,因為張士心壹定會做得很好,這壹點上她對張士心的心仍絕對超過了對自己的信任。
  “再不能把我當成小丫頭看了啊,看我多棒啊!”下班的時候李然笑盈盈地對士心說,“比妳還棒呢!妳找了壹個禮拜都沒找到工作,本姑娘幾句話就把妳給賣出去了。”說著她咯咯咯地笑起來。
  5
  張士心太喜歡這份工作了。不僅僅因為作文字對他來說更加得心應手壹些,還因為他在這裏可以從自己的角度去看生活看世界,把自己看到的和感受到的事情都用文字表現出來,變成鉛字,讓更多的人來看到和感受到這些事情。
  他做了壹段時間的編輯,就表現出了壹種獨特而且敏銳的眼光,做的幾個新聞專題都很好,其中壹個還產生了廣泛的社會影響,收到了很多讀者的來信和電話。那壹陣子社長臉上總是充滿著笑容,動不動就跑過來和士心說壹會兒話。他似乎擔心現在的薪水留不住這個在他看來才華橫溢的年輕人,所以采取了強大的溫情攻勢,不斷地來感化張士心,並且在心裏暗暗自得,因為根據他的觀察,在他的溫情攻勢下,張士心已經完完全全地投入到了工作中,而且看上去渾身都鉚足了勁,想就壹只上了弦的鐘,隨時都會響起來。
  社長覺得這樣壹個年輕人如果單單坐在辦公室裏做壹些編輯工作完全是壹種資源浪費,所以他在出差的時候欽點了張士心和李然,把兩個人都帶上了。從這壹天開始,張士心不但是雜誌社的編輯,同時也成了壹個記者,經常被派出去采訪。
  “好好幹,成就是咱們大家的,但前途絕對是妳自己的。”社長說著,派發了新壹次的任務。這壹次他要去的是河北的壹個經濟開發區,借著采訪當地民營企業的名義了解那裏的副食品行業存在的壹些問題,進行深度報道。
  陪同士心前去探訪的就事最初提供線索的人老錢,壹個五十上下做了很多年調味品批發生意之後內心深感不安的東北人。這壹次的任務不同往日,需要的不僅僅是采訪當地企業主,更重要的是要深入了解該地區副食品行業中普遍存在的問題。從社長壹再叮囑士心要註意人身安全,士心就知道這壹次的任務絕對不像往常的采訪那樣簡單。
  李然硬纏著他要壹同去,考慮到安全因素,士心堅決沒有同意,李然就嘟著嘴巴不停地埋怨,說士心有了壹點成就就翻臉不認人了,不像以前那樣關心和遷就她了。士心笑著沒有說話,因為他也不知道這壹次的采訪過程中究竟會發生什麽事情。
  途徑唐山的時候他逗留了壹天,因為隨同他壹同前去的老錢在唐山認識很多從事副食品批發的人,說可以通過這些人獲得壹些第壹手資料。士心做了考慮,又打電話請示了社長之後,住進了火車站附近的壹家賓館。
  “您先歇著,等我約好了人,咱就去接觸壹下。我就說是北京的記者來采訪,您盡量少說話,看我眼色行事。”那個老錢作了簡短的安排之後就風風火火地走了。士心滿以為這壹次壹定能得到些更加實用的信息,不料到了下午就被老錢帶來的壹幫人叫出去連續吃了三頓飯。那些人熱情地勸飯,把他的肚子吃得如同壹個皮球壹樣圓鼓鼓的,連飽嗝都不敢打壹個,生怕肚子裏的東西忽然從嘴巴裏冒出來。
  張士心在壹天時間裏吃遍了他先前從未見過的東西,也見識到了有錢人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三頓飯最便宜的壹頓也花掉了七千多塊錢,而且絕大部分東西都沒有吃,完完全全地送回了廚房。看著服務員把幾百塊壹盤的菜端走,士心想起了自己當年上學的時候坐在夕陽下的草坪上就著白菜啃饅頭的那些日子,也想起了連壹份白菜都買不起的阿靈。如果患病的阿靈當初能夠得到吃這樣壹頓飯的錢,也許她今天正站在講臺上帶著微笑給孩子們上課。想起阿靈,士心心裏壹陣難過,壹個胖乎乎的商人看他臉上異常,立刻笑瞇瞇地問道:“周記者,是不是沒有吃好?要不咱換壹個地方,請您吃點好東西?”
  士心搖搖頭,臉上露出壹個僵硬的微笑。
  坐在那些人開來的奔馳車裏,車外街燈輝煌。在地震的廢墟上建立起來的唐山已經成了壹座新興的城市,處處顯示著繁榮和生機。這本來會讓士心興奮和欣慰,但這個時候他壹點快活的興致也沒有,總覺得心裏有東西堵得難受。
  回到賓館,那些人硬拉著他坐在壹起打麻將,士心堅決推辭,隨同他去采訪的老錢悄悄說如果拒絕打牌就什麽信息都得不到。士心只好忐忑地走上了牌桌,本來就不會打麻將的他看到那幾個人呼啦啦擺在桌子上的壹摞壹摞的百元大鈔,緊張得連麻將牌也認不全了。那幾個人似乎心照不宣,士心打了三把牌,還沒明白出牌規則,他面前就多了七八摞鈔票,他知道,每壹摞都是壹萬塊。
  “不愧是北京來的記者,您的手氣可真好!我打了半輩子麻將,也沒像您這樣旺的手氣。看來今晚我們每個人不輸掉十萬八萬,那是絕對脫不開身了。”那個胖胖的商人說著,把壹摞錢小心地放在士心面前。士心正要說話,站在他身後教他打牌的報料人老錢拽了拽他的衣服。士心隱隱覺得不妥,但他沒有說話,悄悄地隨著那些人壹同摸牌。半個小時之後,他的面前已經堆滿了鈔票。士心看看那些錢,籲了壹口氣:“我累了,休息吧。”
  那些人壹同站起來,翹著大拇指笑呵呵地說:“您可真厲害!歇就歇了吧,再打下去咱可就得破產了。”
  “妳把那些錢還給他們。”商人們走了之後,士心指著堆在桌上的錢對老錢說。
  “那怎麽成?您要是不拿這錢,就啥消息也得不到。這些人有的是錢,就那個跟妳說話的胖子,去年壹把牌就贏了壹座別墅,那可是壹座好房子啊,光買地皮就花了幾十萬。這點錢在他們眼裏算得了啥?您就拿著慢慢花,您放心,我絕對不會跟對您單位的領導說這事兒。您還信不過我麽?”
  如果說士心最初出來采訪的時候對老錢充滿信任,甚至覺得他是壹個良心未泯的商人,現在他卻真切地感受到壹種說不上來的心情。他似乎意識到這壹次的采訪過程中壹定會發生些事情,而這些事情壹定跟眼前這個看上去老實巴交的東北漢子有關。
  除了吃三頓奢侈的飯和贏了十幾萬塊錢之外,唐山之行沒有任何收獲,甚至連原本說好要去暗訪的副食品批發市場都沒有去成。士心連續催促了好幾次,老錢總是不溫不火地叫他不要著急,說到了秦皇島壹定能得到第壹手的寶貴資料。離開賓館趕往秦皇島的時候,士心堅決地朝老錢要了那個胖子商人的電話,給那個人打了個電話。電話接通,士心說了壹句話就把電話掛了:“那些錢在賓館抽屜裏,房子還沒退,妳過去把錢拿走。”坐在長途汽車裏的時候,他的電話不斷地響起,他不願意再和那些商人有什麽瓜葛,就幹脆把電話關掉了。
  “到了那裏,您什麽也別說。千萬別讓他們知道您是記者,就說是跟我壹起做生意的,到這裏來進貨。”老錢在車上叮囑士心。士心心裏納悶兒,但嘴上什麽也沒有說,悶悶地點點頭,老錢也就不說話了,靠在座位上瞇上了眼睛,不久就發出了微微的鼾聲。
  士心沒有想到,他在秦皇島見到的第壹個人竟然是光頭馬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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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不上講臺竟然到這裏做起了罐頭?”士心不明白馬壹為什麽會從深圳忽然到了河北,還在壹家罐頭廠當起了營銷經理。
  “妳小子不也跑我這裏來進貨了麽?這事兒咱慢慢說。真沒想到,竟然會是妳小子。我可真高興!”馬壹依然壹幅大大咧咧的模樣,摟著士心的肩膀把他拉進辦公室。這個罐頭廠設在開發區的壹座小院落裏,幾間磚房是生產車間,馬壹的辦公室就在車間隔壁。
  老錢表情木然地看著士心和馬壹走進辦公室,沒有跟他們進去,站在院子裏小聲地打起了電話。
  “什麽也別說,壹會兒咱先去吃海鮮。往東去就是海邊,有很多海鮮賣,保管妳吃個痛快。”馬壹說完,拿起桌上的電話打了壹個電話,“李會計啊,妳給送五千塊錢來。要快啊!我這就要。”
  “這是小地方,不比北京城。不過小地方也有小地方的好處,生活倒是滋潤得很。妳瞧,想吃啥有啥,想啥時候上班就啥時候上班,只要妳把東西賣咯,誰他娘的管妳哩!在深圳,朝九晚五地忙碌,成天風裏來雨裏去,活得不如壹條狗!北京也差不多,妳說是不是?不過,妳就不同了,做買賣,壹定滋潤得很。”
  士心本想說自己沒有做買賣,但忽然想起自己此來的目的,便沒有作聲。馬壹摸著自己的光頭,問起了士心的病情。這時候老錢打完電話進來了,他似乎跟馬壹很熟悉,自己拿了紙杯倒了兩杯水,遞給士心壹杯。馬壹立刻笑著說:“瞧我高興得,連水都他娘的忘了給妳倒!”
  休息了片刻,馬壹就要拉著士心和老錢去海邊吃海鮮,士心堅決地推掉了。馬壹有點尷尬,跺著腳罵道:“這狗日的會計,到現在還不來。妳們稍等,我去去就來。”說著風壹樣出了門,鉆進壹輛停在院子裏的桑塔納轎車裏走了。
  “他是妳老朋友?”老錢問。
  “以前的大學同學。”士心說。
  老錢頓了頓,想說什麽話,似乎又有顧慮。士心看得出來,就說:“這不影響工作。咱的計劃照樣兒進行。”
  老錢聽了,臉上立刻堆滿了笑,連聲說:“好好好,我還真怕這事兒就這麽黃了。”他指著窗外的磚房說,“瞧見了沒有?這都是生產車間,裏面臟得跟茅房差不多。您別看現在安安靜靜的,到了夜裏可就熱鬧了,壹晚上就能生產出幾十箱罐頭,而且都是名牌。甭說國內的,就連美國甜玉米的都有。回頭瞧了您就知道了。”
  士心心裏壹陣麻亂,也不知道是替馬壹擔心,還是懷疑這個老錢最初報料的動機。他甚至覺得自己這壹趟來原本就是錯誤的。如果不是聽了老錢當初的報料,如果不是想揭開撈錢描述的那些副食行業黑幕,他根本就不會來到這裏。雖然當記者的日子並不長久,但他希望自己的工作能夠盡可能地服務於讀者。如果這壹次的采訪能夠揭開副食行業的壹些黑幕,他會很欣慰;但在同時,他的心裏也有些不安,他不知道壹旦確定馬壹跟這些黑幕有著或多或少的關聯,他應該怎樣處理接下來的局面。還有壹點讓他更加擔心,那就是他分明感覺到這個老錢找他們報道這件事情似乎不僅僅是想讓這個行業的壹些黑幕得以曝光這麽簡單。
  “妳開的這廠子?”馬壹回來之後士心問道。
  “我哪有這能耐?人家壹個打魚的開的。這社會,還真不壹樣了。只要妳能蹦跶,鈔票就往妳口袋裏跑。早幾年他還是個打魚的,後來搞壹點養殖,遇上赤潮賠得傾家蕩產。也不知道怎麽腦子開竅了,籌了幾萬塊錢上下壹打點,就開了這麽壹家小廠子。”馬壹說著,把剛剛從會計那裏拿來的壹摞鈔票從口袋裏掏出來丟在桌子上,“可別小看這麽壹家小廠子——妳做副食生意,妳大概也知道,我就不瞞妳了——光是做假冒罐頭,壹天就能賺他娘的幾萬塊。做那些油鹽醬醋賺得更多……不說這些了,咱去吃飯。吃完飯帶妳去玩玩,生意上的事情不著急。咱哥兒倆有些日子沒見了,怎麽著都得跟妳好好說說話。”
  7
  如果不是親眼目睹,士心永遠都想不到,就是這樣壹座看上去很普通,紅漆大門斑斑駁駁的小院落裏,頭壹天夜裏除了些堆積著的鐵皮罐頭盒之外空蕩蕩什麽也沒有,壹夜過去之後竟然整齊地碼放著幾輛卡車都拉不完的已經裝箱的成品罐頭,而且都貼上了各種各樣的著名商標。
  “這個是廣東名牌兒,這個是福建的……反正哪兒的都有,妳瞧瞧。”馬壹帶著點兒自豪,挺著肚子對士心說,“甭說這國內的,妳瞧那兒,那都是外國牌子。正宗的美國甜玉米,壹塊八壹瓶。”
  “美國甜玉米,怕是光原料成本都不止壹塊八吧?”士心問。
  “啥原料啊?那都是咱中國產的玉米,遍地都是,便宜著哩!”老錢忽然開口道,似乎是在引導士心把註意放到此來的正經目的上,“去車間看看吧。”他說著,徑直朝生產車間走去。馬壹頓了頓,叫了士心也跟著往前走去。
  “妳然妳來進貨,想必老錢也告訴妳了我就不瞞妳了,進去瞧瞧就知道了。”馬壹說。
  幾間貫通著的小房子裏,堆積著頭天夜裏剛剛生產出來還沒有來得及貼上商標的罐頭,滿地散落著各種花花綠綠的商標,幾只破臉盆裏黑烏烏的漿糊正冒著氣泡。每壹個房間裏都有壹座竈臺壹樣的池子,池子裏浸泡著還沒有封裝的玉米。
  士心走在亂糟糟濕漉漉的地上不知道如何落腳。
  “衛生狀況是差了點兒,但效率不差。昨兒壹晚上生產了整整兩千箱。不過,咱這兒也就這德行——老錢知道,哪家廠子不是這樣啊?妳待會兒去瞧瞧隔壁那家生產火腿腸的,看過了準保妳壹輩子都不會再碰火腿腸。咱這玉米雖說是國產的,多加點糖精泡那麽壹晚上,又軟又滑又甜,品質可比那美國甜玉米強多了……”
  士心沒有再聽,他仔細地觀察車間的每個角落,把自己看到的點點滴滴都記在心裏,並且用藏在身上的設備做了拍照。
  從這家小廠出來,士心在馬壹的引見下順便去了隔壁生產火腿腸的廠子,也看了看另壹家生產調味品的小廠,每壹次的見聞都讓他觸目驚心。跟後來見到的那些廠子比起來,馬壹所在的這家廠子已經算是正規和衛生的多了。他踏進火腿腸生產車間的瞬間,十幾只兔子壹樣大小的老鼠拖著臃腫的身子從放原料的大鍋邊飛奔逃走,把士心嚇了壹跳。幾口大鍋裏盛放著還沒有進入最後工序的肉,混著骯臟的水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壹只因為偷嘴不小心落進去淹死的大老鼠飄在肉裏面。
  “這……”士心望著大鍋裏的老鼠,看了看馬壹。光頭馬壹嘿嘿壹笑:“沒啥。這麽大壹只老鼠少說也能做成三五根火腿腸。這大鍋就這麽敞著,鍋邊滑溜溜的,壹年也不知道掉進去多少貪嘴的大老鼠。掉進去可就爬不上來了,流水線就是它們最後的歸宿……”馬壹還沒說完,士心胃裏壹陣翻滾,差壹點把早上吃的東西吐在鍋邊。他偷偷按動藏在衣服裏的照相機,拍下了漂浮著死老鼠的大鍋。
  在河北的這幾天裏,他見到了很多讓他心驚膽戰的事情。這個開發區羅列著幾十座小小的院落,到了夜晚每壹座院落裏燈火通明,機器隆隆,白天卻像田野壹樣寂靜。除了假冒的美國甜玉米和摻雜著大老鼠的火腿腸,他還見到了用人的頭發熬汁兒勾兌出來的高級醬油,摻雜著紅磚粉末和橘子皮的辣椒粉,把枯樹枝磨碎做成的各種調料,因為放了吊白塊冒著白色泡沫,發出刺鼻氣味的腐竹,還有用膠做成的粉條和粉皮。
  “這些大部分都銷往北京。暢銷得很!”馬壹指著剛剛用膠水做出來的粉條說,“城鄉結合部的那些外地人兜裏沒錢,進不起超市,還不就吃這個?只要吃不死人,就不會有人管妳。我那廠子好壹點,做出來的甜玉米都進了富貴人家的廚房——窮人誰會買那東西吃?”
  士心看看馬壹,沒有說話,獨自走出了生產調味品的廠子。
  從秦皇島回到唐山,士心又被請到了高級酒店,先前那個胖乎乎的批發商壹個勁地埋怨他前幾天沒有把打麻將贏來的錢帶走,非要硬塞給士心。士心推辭了半天,那人堅決不肯收回,士心就有些惱怒了,把錢接過來丟給老錢:“妳還給他們。我只是壹個來采訪的小記者,不是當官的,我會把看到的如實報道出來,妳們用不著給我錢。”士心心裏越來越分明地感覺到老錢這次請他來采訪絕對不是為了揭露黑幕這麽簡單。
  老錢訕訕地拿了錢,默不作聲。士心說自己累了想休息,那幾個商人就壹字排開出門去了,只有老錢留了下來。
  “材料都差不多了吧?回去趕緊曝光吧!”
  “我壹回去就會報道出來。”士心沒有好聲氣,但是又不便問起老錢的動機,就說,“早點睡吧。明天壹大早咱就回去。這幾天累壞了,妳也累了吧?快休息吧。”
  “這就去。您歇著。我也去休息了。”老錢說著出了門。不多時響起敲門聲,士心從床上爬起來去開門。門壹打開眼他立刻嚇了壹跳,走進來的不是老錢,而是壹個看上去很漂亮的妖冶女子。
  “大哥,妳累壞了吧?您的朋友專門叫我來伺候您的。”女子說著輕飄飄地走到士心的床前,壹屁股坐在床上,伸起腿將掛在腳上的鞋甩掉。高跟鞋在空中劃了個弧線落在地毯上,那女子朝著士心嫵媚地壹笑,說,“大哥,您楞著幹什麽?過來啊,我好好伺候您!”
  士心不知道該說什麽,憤怒已經讓他有些失去理智了,他快步走到床前,想沖著那個女子大聲地罵壹頓。但他稍壹考慮便放棄了沖動的想法:“請妳出去,我要休息了。”他淡淡地說。
  女郎死活不肯出去,硬磨著輸了半天話,最終氣呼呼地摔上門噔噔噔地走了。士心聽見她在樓道裏絆了壹下,“哎喲”壹聲叫。隨後老錢的聲音傳進來:“唷,我的小姑奶奶,小心別摔壞了。”
  “少來這套!老家夥妳叫我去伺候的是什麽傻帽東西啊?居然……他居然勸我別幹這行了,回家好好兒種田去。還真沒見過這麽熱心腸的傻瓜。”女子在樓道裏說話。老錢耐心地勸著,不久就傳出了兩個人嬉笑打鬧的聲音。老錢的房門“砰”地關上了,樓道裏歸於寂靜。
  “最好別幹這行了。本本分分地做人吧,我還喜希望以前那個妳。”他給馬壹打了個電話,把自己的希望告訴了馬壹。馬壹大半天默不作聲,隨後電話裏就發出了“嘟嘟”的聲響,馬壹掛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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