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女生文科宿舍 by 異度社
2018-9-26 21:20
中文系壹年壹度的演講比賽如期舉行了,地點在教學樓二樓的報告大廳。
原本預計只能坐三百人左右的大廳,居然連過道上都坐滿了人,講臺上掛著大紅的橫幅,兩邊掛著五顏六色的氣球和拉花,頗有幾分節日氛圍。
導致今天人數暴增的重要原因之壹,就是學生會副主席兼DV社社長的顧小葵也來參加比賽了。
顧小葵是學校公認的美女,家庭背景也好,而且學習成績優異,這麽多光環集中在她壹人身上,走到哪裏想不引起註意都難。更難能可貴的是,顧小葵行事低調,對每個人都和風細雨,如此的人格魅力讓她成為眾多男生的夢中情人。
顧小葵原本並沒有打算參加今天的比賽,但就在兩天前,有人在學校裏發現了被丟棄的動物屍體,那是壹只身體已經被壓扁的小兔子,體內流出淡淡的體液,鼻口是壹抹血跡,可以想象它慘遭虐待時所承受的痛苦。如此的做法,實在是叫人氣憤之余感到不寒而栗!有好事的人就把小兔子的慘狀拍下來貼到了學校公告欄上,揚言要聲討這個心理變態的家夥。顧小葵覺得自己也該做點什麽,於是參加了今天的比賽,她參賽的題目是《兔子的呻吟》。
她的演講得到了全場次數最多的掌聲,臺下坐的教師評委也都是交口稱贊,雖然最後只得了第二名,但宣傳愛護小動物的目的已經達到了,顧小葵覺得沒什麽遺憾了。
只是演講過程中,有個不起眼的小插曲讓顧小葵原本大好的心情打了折扣。當她滿腹深情地讀到“這種殘忍手段的背後,是壹個正在腐爛扭曲的醜惡靈魂”這句話的時候,她感到壹束目光在“嗖”地刺向自己。
臺下坐滿了中文系和其他院系的幾百名校友,密密麻麻的目光在關註著她,以至於她來不及考慮那束異樣的目光來自於哪個人。但她可以肯定,那目光充滿著不友好,甚至還帶著恨意!這個突如其來的感受讓顧小葵深感不安,她嘴上繼續演講,眼睛卻在換氣的空隙偷偷逡巡了壹眼全場,卻再沒有發現那束目光的定點痕跡,壹切就像沒有發生過。但只有顧小葵知道,剛才並不是幻覺,而是實實在在發生過的短暫交火。
但很快顧小葵就把這個小插曲忽略了,比賽結束後,她跟學生會的幾個成員壹起留下來幫忙清理會場,壹番打掃後,報告廳又恢復了原來的模樣。
“小葵!”正準備關門的時候,顧小葵聽到外面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王耀正兩手插兜,滿臉笑意地朝自己走來。身後的大玻璃窗泛著耀眼的光,王耀高大的身影在逆光中如同壹幅優美的剪影。
“對不起啊,今天考試,沒能來給妳捧場。”王耀說。
“這有什麽,考試重要嘛!”顧小葵說完挎著他的胳膊,兩人走出了教學樓。
顧小葵和王耀是壹對學生情侶,兩人感情很好,王耀更是不久前把顧小葵帶回自己家,聽說王耀的父母都對顧小葵十分滿意。
王耀拿著顧小葵的獲獎證書,看了看說:“妳演講的題目好特別。”
“對啊,是呼籲大家愛護小動物的,稿子可是我親手寫的哦!”顧小葵壹臉自豪。
“是嗎?”王耀又說,“咱們學校那個虐待兔子的變態抓到沒有?”
“沒有吧,真是可氣!”
已經進入冬日的校園,萬物都變得蕭索,兩人壹起在餐廳吃了午飯,王耀把顧小葵送到了宿舍樓門口,自己也回了男生宿舍。
顧小葵的宿舍在7樓,當初搬進去的時候大家怨聲載道,都覺得十分不便,可是隨著時間壹長,所有人也都漸漸習慣了。
走廊裏采光不好,偶爾有人進出,像影子壹樣壹閃而過。
顧小葵走到宿舍門口,迎面就跟出來的人撞了個滿懷,與此同時,她聞到壹股難聞的氣味。
柳緒緒擡頭看了眼顧小葵,又低下頭,繞過她走了出去。
顧小葵見她手裏拿著掃帚和簸箕,裏面的東西散發出壹陣惡臭。顧小葵不經意地皺了皺眉頭,這個柳緒緒是她的室友,身高不足壹米五五,體形圓潤,冬天的時候壹穿上羽絨服就像壹顆圓滾滾的丸子,總讓人忍俊不禁。柳緒緒來自農村,沈默寡言,不善與人交際,聽說家境貧寒,跟拾荒的奶奶相依為命。
但這些在顧小葵看來都不是問題,最大的困擾是柳緒緒的壹些生活習慣。比如她經常把買來的食物擱置起來,最後放到食物變質搞得宿舍裏都是壹股子怪味,她才肯把買來的食物丟掉。也正是因為這些小細節,讓她在幾個舍友中間備受冷落。但柳緒緒自己卻似乎不以為意,依舊我行我素,總是壹個人獨來獨往。也許是成長經歷和環境不同吧,每每顧小葵總是這麽對自己說。
“小葵回來啦?”佘惠從電腦前沖過來,獻給了顧小葵壹個大大的擁抱。
“親愛的,妳剛才的表現真是太給力了!”佘惠捏了捏顧小葵的臉。
“妳去現場了啊?”顧小葵有點吃驚。
“那還用說,”佘惠說,“我還給妳拍了好多照片呢!”
正坐在床上邊吃蘋果邊看小說的付婉穎也忙插話:“小葵,我是越來越佩服妳了,什麽都做得那麽優秀。”
面對別人的誇獎,顧小葵只好笑納,這時候她禁不住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說道:“好難聞!”
佘惠聽後眼睛壹翻,嘴角壹撇:“臭豆腐的味道能好聞嗎?有些人也真是的,壹天到晚跟只倉鼠似的,沒事兒存東西玩兒呢!”
顧小葵當然知道她所指是誰,只好默然。
“小葵,妳是宿舍長,總該說說她吧!再這樣下去我們可受不了了!”佘惠說。
“就是嘛,這裏又不是私人空間,什麽素質啊!”付婉穎也抱怨。
顧小葵嘆了口氣,正不知該說什麽,突然瞥見上鋪的付婉穎臉色壹下變了。她扭頭,看見柳緒緒站在門口,兩手拿著衛生用具,站立的姿勢有點像電影裏的機器人。她低著頭,繞過顧小葵和佘惠,走進了宿舍。
顧小葵走過去,輕聲說:“緒緒……”
柳緒緒聞聲轉過身來,看著她,臉上依舊沒有表情:“有事嗎?”
“呃,能不能以後東西吃多少買多少……”顧小葵剛說完,身後就傳來佘惠和付婉穎兩個人哧哧的笑聲,她意識到自己的話可能有歧義,於是又說,“我的意思是說,東西不要總是儲存起來,壹旦過了保質期,就會變質,味道也不會好聞,對吧?”
柳緒緒胖胖的身子晃了晃,她跟顧小葵站在壹起簡直是天壤之別,估計不用別人比較,柳緒緒自己也會覺得自慚形穢。柳緒緒還是沒說話,她將手裏的衛生工具放在陽臺上,然後擰開了水龍頭洗手,嘩啦啦的流水聲顯得格外刺耳,顧小葵看不見柳緒緒臉上的表情。
這個中午顯得異常沈悶,上午的比賽讓顧小葵有些倦意,她爬上床睡了過去。顧小葵做了壹個夢,夢見壹只小兔子從高草叢裏跳出來,結果沒跳幾下就摔倒了,顧小葵看著倒在地上的兔子直納悶,它怎麽就側翻了呢?這時候兔子居然說話了,聲音嘶啞:“快把我扶起來啊,沒看到我是扁的嗎?”顧小葵走過去看,發現兔子果然是扁的,像壹張肉餅。
後來顧小葵醒了,她迷迷糊糊中聽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顧小葵睜開眼,看見柳緒緒那張渾圓的臉正隔著床扶手緊貼著自己!顧小葵驚恐地坐起身來,發現宿舍裏只剩下自己跟柳緒緒,她莫名地感到壹絲恐懼。
“不是我。”柳緒緒說,顧小葵望著她的眼睛,卻窺不出絲毫的感情流露,她的臉也同樣沒什麽表情,活像壹副標本。
“什麽意思?”顧小葵緊緊抓著被頭。
“屋子裏的味道。”柳緒緒說完又補充壹下,“不是我弄出來的。”
顧小葵聽後,用鼻子嗅了嗅,空氣裏早沒了過期臭豆腐的味道,於是她再次望向柳緒緒,眼神流露出不解:“沒有味道呀!”
“妳下來。”說完柳緒緒整個人都陷了下去,雙腳重重落在地板上,顧小葵這才註意到剛才柳緒緒壹直靠兩只胳膊扳住床欄桿,從而支撐住自己的身體,不由得驚嘆於她的臂力。
睡意全無,顧小葵下了床,茫然地看著柳緒緒。
“妳再聞聞。”柳緒緒聲音很輕,卻帶著壹種不容商量的命令口吻。
顧小葵只好又嗅了嗅,這回她聞到了,空氣裏有股隱藏很深的異味。它似有還無,也許從中午顧小葵回到宿舍時就存在了,卻壹直狡猾地隱匿在柳緒緒的過期臭豆腐氣味裏瞞天過海。這種氣味沒有臭豆腐的氣息強烈,卻遠比臭豆腐更讓人感到不安。
“什麽味道?”顧小葵像是自言自語,她又連續嗅了嗅鼻子,卻無論如何找不出氣味的來源。
“我聞過這種味道。”柳緒緒突然說。
“嗯?”顧小葵看著她圓滾滾毫無生氣的臉。
“這是壹種腐爛的味道,腐爛得並不徹底。”柳緒緒自顧自地又說,“在我們鄉下,每到冬天的清晨,人們在田間經常會聞到這種氣味。”
“什麽東西發出的?”顧小葵開始緊張了,她預感那壹定不是什麽好東西。
柳緒緒似乎是感應到了顧小葵的心理活動,她突然笑了:“是凍死的老鼠,還有野狗之類的東西。”
壹陣酥麻戰栗的感覺從後脊生出,慢慢在顧小葵全身蔓延開來。她問柳緒緒:“我們宿舍是不是也藏著妳說的那種東西?”
“我不知道,我只能聞出氣味是從哪裏散出來的。”柳緒緒說完,伸手指了指身子左邊的壹個櫥子。
顧小葵楞住了,櫥子的主人是佘惠,她最好的朋友。
櫥子表面有兩排細小的孔,當初設計者的目的就是為了通風換氣。顧小葵靠近了佘惠的櫥子,她試圖透過那些小孔看見櫥子裏面的光景,可惜無濟於事。櫥子被壹把鎖結結實實鎖了起來。
顧小葵突然想到了壹樣東西,這讓她全身突然亢奮起來,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記得當初剛進學校的時候,佘惠沒有準備鎖具,正巧顧小葵帶來兩副,原本壹把鎖配三把鑰匙,結果顧小葵不小心遺失了壹把鑰匙,就順手把那副只有兩把鑰匙的鎖送給了佘惠。很久以後,顧小葵不經意間又找到了那把遺失的鑰匙,仔細想了想,覺得沒有再跟佘惠提起的必要,幹脆放在了自己床鋪的被褥下面。如今看來,當初自己的壹個舉動,為今天事情的解決提供了壹條便捷的道路。
真正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的時候,顧小葵手裏已經握著那把鑰匙。
她走到櫥子跟前,耳邊突然響起了佘惠的驚呼:“小葵妳在幹什麽?”
顧小葵驚恐地回頭,宿舍裏依舊只有柳緒緒跟自己,她輕聲在心裏安慰自己,是幻覺。
可是,自己現在的行為算什麽呢?顧小葵停滯不前了,她的手在發抖,她又想起壹個詞——做賊心虛。這跟偷盜有什麽區別!
“我來吧?”柳緒緒突然說話了。
顧小葵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審視著柳緒緒那雙沒有神采的眼睛和紋絲未動的嘴角,似乎想尋找到她剛才說話的痕跡。
“這種事,我來吧。”柳緒緒又說道。
她很自然地從顧小葵手中取過鑰匙,然後三兩下打開了那把鎖。
顧小葵的心隨著“吧嗒”的聲響,提了起來。
柳緒緒的手在裏面翻弄了兩下,然後用手捏出了壹個毛乎乎的東西。
是壹只被壓扁的死兔子。
顧小葵捂住心口,跑到衛生間裏就開始劇烈地嘔吐,兔子的身上散發的腐敗氣味,像無數只隱形的蟲子,長驅直入她的胃裏。
等她從衛生間出來,發現柳緒緒還站在原地,手裏依舊捏著那只扁扁的死兔子。
“怎麽辦?”柳緒緒征求顧小葵的意見。
雖說擅自打開別人的櫥子,本身就不光明正大,但佘惠的櫥子裏居然藏了這種東西,也實在是出乎任何人的意料。
“我們把它丟掉吧。”顧小葵說完又簡單整理了下佘惠櫥子裏的東西,然後順手上了鎖。
“不能隨便扔在外面,被人發現了還是會引起風波。”柳緒緒說。
顧小葵聽她這麽說,心裏覺得安慰,想不到這個不起眼的女孩子這麽為別人著想。於是她點點頭:“不如我們去學校後山吧,那裏比較隱蔽些。”
柳緒緒點了點頭,又隨手找了壹只顏色較深的塑料袋,把小兔子放了進去。兩人換好衣服,壹起下了宿舍樓。經過男生宿舍樓時,顧小葵的手機響了,是王耀打來的。
“妳們幹什麽去?”王耀嘿嘿壹笑。
顧小葵忙往樓上看,只見王耀正站在三樓的陽臺上沖自己打招呼。
“哦,同學有點不舒服,我陪她去醫務室看看。”顧小葵撒謊了,但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說,難道要說“我們去埋兔子”嗎?這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楚的,顧小葵自己都沒徹底弄明白。
“這樣啊,那妳快去吧。”王耀又揮了揮手。
顧小葵和柳緒緒都加快了腳步,她們繞過還沒有竣工的壹座建築,又穿過壹大片荒蕪的草地,來到了後山腳下。
來得太匆忙,兩人沒帶任何工具,只好找來幾根還算堅硬的木棍,就地挖起坑來。別看柳緒緒人很悶,幹起這種力氣活來卻毫不含糊,挖著挖著,顧小葵就基本只有看的份兒了,她幹脆讓出身來,讓柳緒緒壹個人來做這件事。
不多久,壹個坑口四方、深度約四十厘米的土坑就挖好了。柳緒緒小心地把小兔子連同袋子壹起放了進去,然後就是掩埋。
顧小葵意識到這是她親自參加的第壹個葬禮,如此簡陋倉促,而且是為了壹只小動物。直到眼前的地面鼓起壹個小土包,顧小葵才慢慢緩過神來,開始思考這個問題:佘惠的櫥子裏為什麽會出現壹只被壓扁的兔子?但是無論如何,她都不想自己的好朋友牽扯進這樣的醜聞裏,想到這裏,她心裏壹驚,上午在報告廳裏那個復雜的眼神,會不會就是佘惠的?因為自己在演講中義正詞嚴地指責了虐待小動物的人,如果佘惠恰恰做了這樣的事情,那麽,她會不會暗地裏憎恨自己?
兩人匆匆離開了,壹起回了宿舍。可不知為什麽,以前那個溫馨舒適的宿舍沒有了,還是原來的物件擺設,卻在顧小葵眼裏變得詭異起來。也許自己無意間觸摸到了好朋友的秘密,壹個讓人恐懼的秘密。
下午五點多的時候,佘惠回來了,她的第壹件事,居然是打開櫥子的鎖。
顧小葵仿佛聽到了心裏的哀鳴,或許不該把兔子拿走,就這麽順其自然,現在兔子沒了,佘惠肯定知道自己的秘密被人發現了,她會不會更加憤怒呢?她又會采取些什麽措施呢?這時候顧小葵的腦子裏又蹦出另壹個小人兒,對她說:“不要怕,也許佘惠明白了妳的用意,以後就會有所收斂了呢!”
“小葵,我穿這件衣服好看嗎?”佘惠突然亮了亮手裏的衣服。
那是壹件兔毛的馬甲,純白到沒有壹絲雜色,帽子的系帶上還有兩只圓鼓鼓的毛球,非常可愛。
“好,好看……”顧小葵忙答道。
“妳怎麽了?”佘惠放下兔毛馬甲,爬上了顧小葵的床。她伸手摸摸顧小葵的額頭說,“不燙啊,妳臉色怎麽這麽難看?”
“有嗎?”顧小葵忙拍拍自己的臉,掩飾說,“可能是下午睡的時間太長了。”
佘惠望著她,眼裏突然閃過壹絲難以捕捉的詭異,她貼近顧小葵的耳邊說道:“我的櫥子好像被人動了。”
啊!
顧小葵在心裏驚叫著!被發現了!
佘惠又說:“以後我們可都得小心點。”說完,她扭頭看了看斜對面下鋪的柳緒緒。這時候的柳緒緒正在睡覺,背對著顧小葵和佘惠。
“我看是妳多疑了。”顧小葵說。
“總之,要小心了。”佘惠嘟囔著,爬下床去,繼續為自己搭配衣服。
顧小葵壹點玩電腦的心思都沒有了,佘惠剛才的話,怎麽聽著都覺得話裏有話。
會不會就是說給自己聽的?
顧小葵開始對這個好朋友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和恐懼。